仆人们见他又来了,颇有些意外。
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杨溯到门前时,房中传出庄娘子询问许明薇晚膳吃什么的声音。
一旁婢女打起帘子。
杨溯正要跨进房中去,忽觉一阵眩晕袭来。
他身子摇晃一二,靠着强硬的意志力稳稳站定,等眩晕缓和几分,才又弯了身子进到房中。
说话声戛然而止。
庄娘子几人都朝杨溯行礼。
许明薇拥被坐在床上,惊讶地看着他:“你……”
杨溯挥袖。
庄娘子几个人就悄然退了出去,并带上房门。
许明薇:……
这是她的院子,她的房间吧?
那方杨溯朝床边走来。
许明薇瞧他额上凝汗,并且脚步明显有些虚浮,下意识地伸手。
而杨溯只走了几步,便脚下踉跄,竟腿一软,单腿跪在脚踏上,整个身子朝许明薇扑跌而去。
许明薇是伸了手扶他。
无奈四肢还酸软,就那样被他一扑,双双倒在床上。
男人沉重而滚烫的身躯重重压在许明薇身上。
带着风霜、药味和他本身清冽的复杂气息,瞬间十分蛮横地闯入呼吸之中。
许明薇被压得喘不过气,又下意识抗拒那些气息……立即屏住呼吸,双手撑去杨溯肩头,“你站不住?”
“抱歉……”
杨溯声音无力,脸埋在她颈间,声音虚弱而疲累。
他试图撑起自己。
可手臂颤抖的厉害,试了两次非但没能起身,反而牵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只能侧过头压抑地咳出声。
肩背因用力而紧绷,额际的冷汗更多了。
许明薇看他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心头似被莫名一揪,声音下意识低了下去:“别乱动了。”
她扶着他震颤的肩膀,另一手拍着他背脊,帮他顺气。
过了片刻,杨溯咳嗽声渐渐低缓,疲惫地阖上眼,
许明薇也不催他。
只是他身上的高热叫她实在心惊。
稍事歇息后,她用全身力气去扶他,杨溯也配合着,终于成功从许明薇身上挪走,翻倒在了床榻内侧。
但他身体实在是虚弱。
就这样一个动作后,竟额上沁出更多虚汗,脸色更加惨白,胸膛也起伏不定。
许明薇觉得心头被揪住的那儿更闷,更紧张了。
他看起来很糟糕、很糟糕……
许明薇历经两世,第一次看到他这样虚弱、破碎。
她抿了抿唇,捏着袖角擦去杨溯额角汗珠,“你去哪儿了?”
“上朝……”
“都这样了还去朝上?我以为你回去歇息了,”许明薇叹口气,小声念道:“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说着她起了身。
昏沉虚弱的杨溯却一把抓住许明薇手腕。
“做什么?”
许明薇挣了挣,挣不脱,“你这副样子不行的,我得叫窦太医来看。”
“我服过药了……别喊他……”杨溯闭着眼,声音虚弱又沙哑,微拧着的眉心渗出浓浓嫌恶。
许明薇琢磨了会儿,试探道:“你不喜欢窦太医?还是不喜欢喝药?或者……你是不喜欢自己这样虚弱被别人看到?”
杨溯闭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抓她手腕的手却也一直不松。
许明薇叹口气,无奈的很,“你怎么还和那时候一样。”
杨溯沉重的眼皮终于抬了下,那双因高热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蒙着一层虚弱的雾气,望着许明薇。
那时候在宗正司,
他又是受伤又是风寒。
她带了药给他。
他一开始怀疑许明薇别有用心,拒绝用那些药。
后来相信许明薇是真心帮他,却也不喜欢动不动就吃药。
很苦,难以下咽。
喝下去有时候还会又冷又热,腹中难受。
他很早以前听一个贫苦的老妇人说过,喝药其实是调元气治病,年轻人不用调元气也能自己好。
他很年轻,能扛的过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杨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疲惫地重新闭上眼。
只是眉心不再拧着。
握着许明薇手腕的手也不曾松。
许明薇更无奈了,心里因他这么虚弱而生出的紧张反倒淡了些,轻轻叹:“你这人真固执……
好吧,好吧,我不叫窦太医。”
她妥协了,声音下意识地更轻:“但你不能一直硬撑……唔,我在这儿看着你吧,若你不好,我还是要叫人的。”
杨溯没有反应,算是默许了吧。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薇拉了一条被子搭在他身上,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背时不时探探他额头。
又瞧他嘴唇干的厉害,捏帕子沾温水,替他润唇。
不知是否因为当年这样照顾过他,亦或者是昨夜同室而居过。
此时许明薇做这些自然的很,没有半分扭捏为难之处。
杨溯受着那些温柔,眉心逐渐舒展,高低不一的呼吸逐渐绵长、安稳,奇异的平静在心底蔓延开。
窗外日影渐斜,暖光为室内镀上一层柔和的静谧。
床榻之上,杨溯沉沉睡去。
许明薇靠着软枕瞧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
收敛了锋芒的青年,安静的如同褪去所有铠甲的猛兽,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没了权倾朝野的威压气势,面容泛着近乎剔透的白。
剑眉斜飞入鬓,即便在沉睡中,也带着浑然天成的锐利轮廓,只是又被此刻宁静柔和了边缘。
鼻梁高而挺,如同雪线之上最孤峭的山脊,线条干净利落。
因发热而泛起的薄红,浅浅地晕在眼尾与颧骨,似谪仙误染凡尘,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易碎之感。
那总是紧抿着,下达过无数冷酷命令的薄唇,这会儿也放松,唇色淡白,像是初春将融的雪,
被她润泽后,泛着浅浅的水光。
竟有种难言的纯净。
许明薇的手腕还被他捏着,清晰地感受他掌心的热烫。
好像……还能透过这轻轻抓握,感受到身体更深处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其实长的很好看。
醒时如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却又像玉山将倾,清俊的不染尘埃,仿佛下一刻便会羽化登仙,留不住,也碰不到。
许明薇心跳不由自主漏了一拍。
她想起母亲早上提的“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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