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飘雪。
姐姐的名字。
她颤抖着伸手,取下一张纸。
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上官飘雪,天授二年三月入府,四月得大娘子青眼,五月升为二等丫鬟,六月调入正院伺候侯爷,七月……”
是姐姐在侯府的经历。
事无巨细,记录得清清楚楚,连哪一天吃过什么、说过什么话都有记载。
她一张张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记录一直持续到姐姐“病故”前三天。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
“天授二年九月十七,上官飘雪夜至后园,与神秘人会面。神秘人身形魁梧,着玄色斗篷,面容不详。两人密谈约半个时辰,上官飘雪离去时面色惨白,似受惊吓。”
九月十七。
上官落焰记得清楚,姐姐九月十九便“病故”了。
也就是说,见完那个神秘人之后两天,姐姐就死了。
她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密室里还有别的——书案抽屉里有一本账簿,记录着侯府这些年来的秘密开支。
其中有一笔格外醒目:
“天授二年九月十八,付岭南客商三千贯,购排蜂百只,蜂食秘方一份。”
九月十八。
姐姐见完神秘人的第二天。
有人买了杀人蜂。
为什么要买?用在哪里?
上官落焰想起井里那些排蜂,想起它们含毒的蜂刺——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通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抚弦的声音从井口方向传来,急切而压抑:“落焰!快上来!有人来了!”
上官落焰听见萧抚弦的示警,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扫过整间密室——床榻、书案、墙壁上的纸、抽屉里的账簿,还有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木箱。
这里藏着太多线索,一旦离开,可能就再也进不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三四人,正在快速接近井口。
“落焰!”萧抚弦的声音更急了。
上官落焰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她伸手撕下墙上那张写有“九月十七”的记录,连同那本账簿,一起塞进怀里。又快步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几件女子衣衫,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件,是藕荷色的半臂,衣襟上绣着缠枝莲花。
上官落焰的呼吸一窒。
这是姐姐的衣衫。
母亲女红极好,姐姐从小跟着学,绣工最是精细。
这缠枝莲花的针法,是母亲独创的“套针叠绣”,一朵莲花要用七种颜色的丝线,层层叠叠绣出来,花瓣有阴阳向背,栩栩如生。
天下会这种绣法的,只有母亲、姐姐和她。
绝不会有错。
她一把抓起那件半臂,塞进怀里。
箱底还有东西——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匣,雕着缠枝花纹,没有锁,却贴着一张封条。
封条上写着四个字:飘雪亲启。
是姐姐的笔迹。
上官落焰顾不得细看,连同木匣一起塞进怀里。
这时,井口方向传来喧哗声。
“有人下去过!绳索还在这儿!”
“快!下去看看!”
“你们几个,守住各处出口!”
上官落焰不再犹豫,转身冲出密室。
通道里的油灯还亮着,她一口气跑到井底,抓住绳索,用力拉了三下。
上面立刻发力,把她往上拉。
刚升到一半,井口上方探下一颗脑袋——是马三。
“有人!”
马三大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抓绳索。
一道黑影闪过,马三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萧抚弦收回手刀,继续发力拉绳。
上官落焰借势跃出井口,落地时一个踉跄,萧抚弦一把扶住她。
“走!”
两人刚冲出后院,身后便响起锣声。
“抓贼!有贼!”
整个侯府都被惊动了。
火把亮起,人影幢幢,四面八方都是喊声。
萧抚弦拉着上官落焰贴墙疾行,转过一道弯,前面是死路——三丈高的院墙,光滑无物。
“翻过去。”萧抚弦蹲下身子,“踩我肩膀。”
上官落焰没有客气,一脚踩上他的肩,借力跃起,双手攀住院墙顶端,翻身而上。
萧抚弦退后几步,助跑起跳,同样翻上墙头。
两人刚落地,身后院门被撞开,一群护院举着火把冲进巷子。
“这边!他们往这边跑了!”
“追!”
萧抚弦拉起上官落焰就跑。
两人穿过窄巷,翻过两道矮墙,最后钻进一条暗巷。
巷子尽头是一户人家的柴房,萧抚弦一脚踹开门,拉着她躲了进去。
外面脚步声纷至沓来,又渐渐远去。
萧抚弦靠在柴堆上,大口喘气。
上官落焰也气息不稳,却没有出声,只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良久,四周归于沉寂。
“应该……甩掉了。”萧抚弦低声道。
上官落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墙上的记录、账簿、姐姐的半臂、檀木匣。
火折子重新亮起,照出那些陈旧的纸张和衣衫。
萧抚弦的目光落在那件藕荷色半臂上,瞳孔微缩:“这是……”
“姐姐的。”上官落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颤抖,“她亲手绣的,我不会认错。”
萧抚弦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上官落焰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她展开那张记录,就着火折子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记录从姐姐入府第一日开始,一直到她“病故”前三日。
每一天的活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部在案。
“这是有人在监视姐姐。”萧抚弦凑过来看,“而且监视了很久。”
“不止是监视。”上官落焰指着其中几处,“你看这里——‘四月十七,与二房丫鬟翠儿闲谈,提及大娘子近日脾气暴躁,疑与侯爷有关’,‘六月初三,在花园偶遇三房姨娘,三姨娘言语间似有拉拢之意’……”
“在记录她的人际往来。”
“对。而且记录的人很专业,知道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上官落焰翻到后面,“这些信息,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可以用来分析姐姐的性格、喜好、软肋,甚至——用来构陷。”
萧抚弦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布局对付你姐姐?”
上官落焰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纸上——九月十七,姐姐与神秘人会面。
“这个人,”她指着“神秘人”三字,“一定和姐姐的死有关。”
她又翻开那本账簿,一行行查看那些秘密开支。
除了那笔三千贯的“购排蜂”之外,还有几笔格外显眼。
“天授二年八月十五,送洛阳县尉王通纹银五百两。”
“天授二年九月初一,送刑部主事周怀礼古董若干,折价八百两。”
“天授二年九月二十,送洛阳通判周炳坤银票一千两。”
九月二十。
那是姐姐“病故”的第二天。
萧抚弦看到这些名字,眉头紧锁:“王通、周怀礼、周炳坤……这都是洛阳官场上的人。”
“侯府为什么要给他们送钱?”
“打点关系。”萧抚弦指着其中几笔,“你看日期,八月十五是中秋,九月初一是节前,这都是官场送礼的惯例。但九月二十这个时间点……”
“姐姐刚死,第二天就送出一千两。”上官落焰冷笑,“是封口费,还是买命钱?”
萧抚弦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只檀木匣上。
上官落焰也看向那只匣子。
封条完好,上面“飘雪亲启”四个字是姐姐的亲笔。
她轻轻撕开封条,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飘雪吾妹亲启。
是她的笔迹。
上官落焰手指微颤,取出那封信。
那是两年前,她写给姐姐的家书。
那时姐姐刚入侯府不久,信中说的都是些琐事——师父新教了她几种药材的炮制方法,山里的桃花开了,母亲坟前的青草又长高了。
姐姐一直留着。
她一封封看下去,两年来的每一封回信,姐姐都保存得好好的。
最后一封,是她三个月前写的,那时姐姐还回信说,等冬天到了,接她来侯府赏梅。
可是冬天还没到,姐姐就没了。
上官落焰攥着那些信,指节发白。
萧抚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
良久,她把信收好,从匣底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系着红色的丝绦。
上官落焰的呼吸一窒。
这是母亲的遗物。
母亲临终前,把这块玉给了姐姐,说留给外孙。
姐姐那时还未出嫁,红着脸把玉收进怀里。
现在,这块玉出现在密室。
可姐姐的孩子呢?
她想起姐姐被焚时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验尸时看到的——虽然隔着火光,但她看得清楚,姐姐的腹部,分明有孕相。
“落焰。”萧抚弦的声音很轻,“你姐姐她……”
“她有身孕。”上官落焰声音沙哑,“我看到了。”
萧抚弦沉默。
“孩子是谁的?”上官落焰攥紧那块玉,“侯爷的?还是……那个神秘人的?”
这是她一直不敢想的问题。
如果孩子是侯爷的,姐姐就是怀着侯府子嗣被害。
侯爷就算再狠心,也不至于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果孩子是别人的——
那个别人,会不会就是九月十七与姐姐密会的神秘人?
姐姐在侯府,为什么会怀上别人的孩子?
这里面,藏着怎样的秘密?
天亮后,萧抚弦以刑部巡查的名义,再次登门侯府。
这一次,他没有走门房,而是直接递了帖子,求见侯爷。
侯爷不在府中,大娘子出面接待。
上官落焰借着送茶的机会,再次混入正堂。
大娘子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高挽,珠翠满头,端坐上首,仪态万方。见萧抚弦进来,微微颔首。
“萧主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萧抚弦拱手一礼:“打扰夫人了。昨夜侯府闹贼,下官听闻此事,特来问问情况。”
大娘子面色不变:“区区小贼,不敢劳萧主事过问。”
“夫人客气。”萧抚弦笑了笑,“只是下官正好在附近查案,听闻侯府失窃,理当过问。不知……可丢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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