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吓得浑身发抖:“是……是二爷让我养的。”
“二爷?侯二爷?”
“对,二爷!”马三拼命点头,“他说要养一批厉害的蜂,看家护院用。蜂种是从岭南运来的,喂的法子也是他教的。”
“二爷?”萧抚弦皱眉,“侯二爷不是常年卧病在床吗?”
“那……那是装的。”马三压低声音,“二爷身子骨好着呢,每天都偷偷去后园看蜂。小的也不敢多问,给钱就干活。”
上官落焰和萧抚弦对视一眼。
病秧子侯二爷,竟然是装的?
“那些蜂喂的是什么?”上官落焰又问。
“是……是二爷配的料。”马三老实交代,“每天兑蜜水,加一包粉末。小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二爷不让问。”
“那包粉末从哪儿来的?”
“二爷自己拿来的,每次一小包,够喂半个月的。”
上官落焰点点头,又问:“九月十八那天,二爷让你做什么了?”
马三想了想:“九月十八……哦对,那天二爷让小的把蜂箱搬到井边,说是要试试蜂的毒性。小的搬了十几个蜂箱过去,二爷亲自往井里放了一窝蜂。”
九月十八。
翠儿抓安胎药那天。
也是姐姐死前一天。
“放了多少?”
“一窝,大概百十来只。”马三道,“二爷说,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来喂这窝蜂,不能断。”
所以井里的蜂,是九月十八那天放进去的。
目的是什么?
守护井底的密室?
可密室明显早就存在,那些记录、姐姐的衣衫、檀木匣,都不是九月十八之后才放进去的。
除非——
密室里的东西,是九月十八之后才放的。
包括那些监视姐姐的记录。
包括姐姐的遗物。
有人把姐姐的东西搬进密室,然后放蜂守护。
是谁?
二爷?
还是……另有其人?
上官落焰又问:“二爷和上官飘雪,熟不熟?”
马三一愣:“上官飘雪?那个病故的丫鬟?”
“对。”
“小的……小的不知道。”马三摇头,“不过有一回,小的去后园喂蜂,看见上官飘雪从二爷的院子出来,脸色不太好。”
“什么时候?”
“就……就她死前十来天吧。”
上官落焰心头一紧。
姐姐死前,去找过二爷?
她想起那份监视记录上的“神秘人”。
那神秘人身形魁梧,着玄色斗篷,和二爷的形象对不上——二爷是出了名的病秧子,瘦得皮包骨,怎么可能魁梧?
可如果二爷是装病,那他的真实身形……
“二爷平时装病,有人见过他的真实样子吗?”她问。
马三想了想:“小的……小的有一次夜里起来解手,看见二爷从后园回来,走得飞快,腰杆挺得笔直。那身形……确实不像病秧子。”
上官落焰和萧抚弦对视一眼。
这个二爷,有问题。
审完马三,两人把他暂时关在土地庙里,留了水和干粮。
“接下来怎么办?”萧抚弦问。
“查二爷。”上官落焰目光幽深,“他装病多年,一定有所图谋。井底的密室,说不定就是他建的。”
“可那些记录……”萧抚弦沉吟,“如果是他建的密室,他为什么要监视你姐姐?”
“两种可能。”上官落焰道,“一是他喜欢姐姐,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二是他发现姐姐有问题,在监视她的同时,也收集她的把柄。”
“那翠儿呢?”
“翠儿是二房的丫鬟,应该是二爷的人。”上官落焰分析,“她帮姐姐抓药,可能被二爷发现了。二爷逼问她,她不肯说,就被灭了口。”
“那井底的密室……”
“密室可能是二爷的秘密据点。”上官落焰道,“那些记录,说不定是他多年来的‘成果’。他把姐姐的遗物放进去,可能……是一种病态的收藏。”
萧抚弦皱眉:“这么说,你姐姐的死,二爷脱不了干系?”
“至少他知道内情。”上官落焰攥紧拳头,“甚至,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可如果二爷是神秘人,那天和姐姐密谈的是什么?
姐姐为什么会怀上他的孩子?
还是说,孩子是别人的,二爷只是知情者?
谜团越来越深。
当夜,两人再次潜入侯府,目标是二爷的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来回踱步。
上官落焰和萧抚弦潜到窗下,屏息倾听。
屋里有人在说话。
“不能再拖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焦躁,“那丫头下井的事,早晚会传出去。万一有人查到底……”
“怕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恻恻的,“人已经死了,东西也藏好了。就算有人查到井里,那些蜂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他,“你只管装你的病,别的事,有我们。”
我们?
上官落焰心头一跳。
屋里不止二爷一个人。
萧抚弦轻轻拨开窗纸,凑近一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子,瘦削苍白,确实一副病容;另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一身玄色劲装,面目阴沉。
那个魁梧的,像极了监视记录里写的——“神秘人身形魁梧,着玄色斗篷”。
是他!
上官落焰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继续听下去。
“名单的事,怎么样了?”魁梧男子问。
“还在查。”二爷低声道,“上官飘雪死前把东西藏起来了,我一直没找到。”
“废物。”魁梧男子冷哼一声,“那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咱们全得完蛋。”
“我知道,我知道……”二爷连连点头,“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找到。”
“时间不多了。”魁梧男子站起身,“上边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把东西交上去。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
二爷脸色发白,连连应是。
魁梧男子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这几天有人盯上侯府了。刑部那个姓萧的,还有那个新来的粗使丫鬟——查查她的底细。”
上官落焰心头一紧。
萧抚弦握紧她的手,示意她别动。
门开了,魁梧男子大步走出,消失在夜色里。
二爷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低声自语:“上官飘雪……你死了都不让人安生。那个东西,你到底藏哪儿了?”
魁梧男子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上官落焰心里。
“查查那个新来的粗使丫鬟。”
她入府不过十余日,自问行事谨慎,处处扮得畏畏缩缩,从不出头,怎么可能被人盯上?
除非——有人认出了她。
可她的易容术是千机阁主亲传,用药水染黄的皮肤,用特制胶泥垫高的颧骨,连眼神都刻意变得浑浊呆滞。就算是师父当面,也未必能一眼认出。
问题出在哪里?
萧抚弦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先撤。”
两人悄然退出侯府,回到城外那间废弃的土地庙。
马三还被捆在墙角,昏睡未醒。
上官落焰坐在破旧的神像下,眉头紧锁。
“你在想什么?”萧抚弦问。
“在想哪里露出了破绽,我的易容术不会出问题。言行举止,我也刻意模仿粗使丫鬟的做派——走路含胸低头,说话结巴,做事笨手笨脚。应该没有破绽才对。”
萧抚弦沉吟片刻:“会不会是那天夜里下井,被人看到了脸?”
“不可能。”
上官落焰摇头。
“那夜我蒙着面,就算被看到,也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凭一双眼睛,认不出人。”
“那是什么?”
上官落焰想了很久,突然眼神一凝:“那件半臂。”
“什么?”
“姐姐那件藕荷色半臂,”上官落焰的声音很轻,“我那天从密室带出来,藏在枕头里。但如果有人搜查过我的住处……”
萧抚弦脸色微变:“有人搜过你的东西?”
“不知道。”
上官落焰摇头。
“但如果是二爷派人查我,翻我的铺盖,是很容易的事。那件半臂虽然藏在枕头芯里,但如果有心,还是能翻出来。”
“可那件半臂是你姐姐的,就算翻出来,也只能证明你偷了东西,不能证明你的身份……”
“那件半臂的衣襟内侧,”上官落焰打断他的话,“绣着我的小名。”
萧抚弦一愣。
“母亲给姐姐和我各做了一件半臂,同样的藕荷色,同样的缠枝莲花,只在衣襟内侧绣了名字——姐姐的是‘雪’,我的是‘焰’。我和姐姐经常穿错,姐姐穿了我的衣服,”上官落焰闭上眼睛,“我当时太急,忘了这一层。”
萧抚弦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别怕。就算他们发现了,大不了我们撤出去,换个身份再进来。”
上官落焰睁开眼,目光渐渐坚定:“不,不能撤。姐姐的遗物还没找全,那个‘东西’——神秘人口中的名单也好,密信也罢——我一定要找到。”
“可你留在府里有危险。”
“危险从入府那天就有了,”上官落焰站起身,“我会更小心。那件半臂,我会处理掉。”
萧抚弦看着她,知道劝不动,只能叹口气:“那我加快调查。二爷和那个魁梧男子,我会盯死他们。”
两人商议已定,上官落焰潜回侯府。
倒座房里静悄悄的,四个丫鬟睡得正沉。
她摸到自己铺位,伸手探入枕头——
枕头芯里,那件半臂还在。
她松了口气,取出半臂,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翻开衣襟内侧。
那里确实绣着一个小字——焰。
针脚细密,是她七岁那年,母亲手把手教她绣的。
那时姐姐十一岁,已经能绣出完整的莲花,她只能绣简单的字。
上官落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取出火折子,把半臂点燃。
火苗舔着藕荷色的绸缎,渐渐吞没那朵缠枝莲花,吞没那个小小的“焰”字。
姐姐的气息,姐姐的体温,姐姐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眼眶发酸,却没有流泪。
泪早就流干了。
从看到那只戴着赤金缠枝戒的手那一刻起,她就发誓,不再流泪。
只流血。
第二天,上官落焰照常去针线房送绣线。
小莲还在,眼睛比前几日更肿。
她接过绣线,低声道谢,正要转身,上官落焰叫住她:“姐姐等等。”
小莲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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