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送入胸腔里后,整具尸首都不一样了。
原本苍白如纸的嘴唇变得红润起来,像是被重新填充了血肉。
那副安详沉静的模样,仿佛棺材里的人只是在睡觉,睫毛低垂,面容平和,随时都可能睁开眼睛。
姜犀鱼趁机封棺,扬起手里的锤子,试着将安魂钉楔下去。
锤子砸下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
一声接一声。
“砰!”
“砰!”
“砰!”
钉子被尽数钉入棺内,严丝合缝。
下葬的第一步——封棺,完成。
“等到明天一早,还是现在就下葬?”薛宝冬问。
王小饱说,“现在下葬。”
看来崔家的其他人表面上希望小少爷安心下葬,实则处处阻挠,心怀鬼胎。
此时拖得越久,变故越多。
必须得避开他们,尽快将小少爷下葬。
薛宝冬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小饱,一脸不可置信。
“咱们只有两个男的,上百斤的实木棺材,你要累死我吗?”
姜犀鱼清了清嗓子,揽着崔家小妹的肩膀,不满道,“我们两个是死人吗?”
薛宝冬撇了撇嘴,既无语又带着几分轻视的意味,目光在两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这可是实木的棺材!”
姜犀鱼面无表情地单手抬起棺材一角。
百十来斤的实木棺材发出沉重的咯吱声,木头被挤压的声响格外刺耳,灰尘沙土扑簌簌地往下落。
薛宝冬:“……”
“小的愚昧无知,求陛下饶恕!”
“跪安吧。”
四人找了抬棺的工具,粗壮的木棍和结实的麻绳。
崔家小妹在前面撒纸钱,白色的纸钱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姜犀鱼一个人抬两个棺材角,木棍压在肩膀上,麻绳勒紧肉里,她面不改色地往前走,步子又稳又快。
洪荒之力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作用。
薛宝冬看她跟看妖怪似的,眼神带着惊恐,扭头问了她好几遍是不是体修。
姜犀鱼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本人是潇洒帅气的剑修一枚,看不见我每天擦剑啊?”
薛宝冬有些尴尬,声音小了下去,“我还以为那也是你要拿去卖的剑呢,因为特别贵才天天保养。”
姜犀鱼痛心疾首,“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人贩子吗?”
薛宝冬正色,一本正经地纠正,“纠正一下,是剑贩子,是恶霸,是土匪,是流氓,是不学无术的市侩混子,是鱼肉百姓的黑心头子,别把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姜犀鱼:“……”
薛宝冬自己骂还不解气,还要拉上王小饱,“小饱兄,你怎么看?”
王小饱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上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
绑着绳子的木棍压在肩膀上,那根木棍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碾碎。
幻境里内外伤依然存在,他的身体远没有恢复,此刻这样的负重根本扛不住。
但他没吭声,咬紧了牙关,仍在强撑着往外走。
崔小少爷的下葬地是崔家小妹选的。
她说他经常去那里,一定很喜欢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所以要把他送回那里去。
汗水流到了嘴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先从喉咙处泛上一股更浓的腥甜。
王小饱视线逐渐被汗水糊住,眼前时不时发黑,周围的景物在他面前忽明忽暗。
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唇上渗出血来,太阳穴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动。
“王小饱,松手。”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褪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此刻显出几分近乎失真的沉稳,切开了他耳边的轰鸣和混沌。
王小饱不确定。
他不能松手。
将棺材送到下葬之地,这是他不惜代价要做到的最终目标。
还没有做到之前,他不能停下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麻绳,指节泛白。
“王小饱。”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点不悦。
“听我的,赶紧松手,别在这碍事。”
碍、碍事?
王小饱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松了些力道。
棺材却没有压下来。
那股沉重得几乎要把他压垮的重量,忽然轻了。
他松了手,退到一旁,看见姜犀鱼一个人稳稳背着棺材往前走。
她往前的每一步都很用力,踩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脊背绷紧般弯折下去。
这下应该是有些吃力了。
她连一旁薛宝冬的调侃都没呛声。
王小饱看着前面负重前行的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异样。
有一种……被人罩着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麻绳勒出的红痕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有些发愣。
被人罩着,我吗?
“快点,跟着老大走。”
薛宝冬催促他,语气带着理所当然。
王小饱沉默着没说话。
他快步上前,在后面托着棺材板,手掌握上去,分担一点重力。
不用再扛了,只要在后面推着,跟着她的步伐走就行,轻松了很多。
费了千辛万苦,终于在天刚放亮的时候到了下葬之地。
那是一个小土包,上面青草横生。
仔细看,立着一块手写的木板,模糊的字迹依稀还可辨认出来。
——贤母谢济青之墓。
崔家小妹说,那是崔小少爷娘亲的坟墓,许久无人搭理,早已废弃。
荒草淹没了坟头,木板却整整齐齐地插在土里,像是有人经常扶正。
薛宝冬眼神复杂,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崔老爷的原配夫人,竟然没有进祖坟,而是无名无姓地葬在这么一处杂草地里。”
比起进祖坟,崔小少爷也许更想和自己的母亲葬在一处。
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
那个在这座充满算计与阴暗龃龉的宅院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到母亲身边了。
天快亮了,村里的公鸡打鸣声清脆嘹亮,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姜犀鱼抬了一路棺材,累趴了,罢工了。
王小饱内伤复发,弯着腰,手撑着地面,跪到一旁哇哇吐血。
薛宝冬一时成了团队的主力,顿时觉得责任重大,干劲满满。
他挽起袖子,双手搓了搓,挥起锄头就是一顿刨。
俗话说的好,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薛宝冬小贼出身,接触的都是金银细软,哪里干过这种粗活。
锄头在他手里不听使唤,不是歪了就是浅了。
最终磨出了两手大血泡,掌心火辣辣地疼,他瘫倒在地,嘴巴直倒白沫子,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然后又换崔家小妹上场。
她小小的个子,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动作很稳,也不喊累。
四个人累得眼冒金星,终于赶在日出前把坑挖好了。
棺材被绳子绑着,缓缓送入坑内,绳子在棺木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填土的时候薛宝冬明显高兴多了,有一种刑满释放的感觉。
他欢快地挥着铁锨,一锨一锨地把土铲进去,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
结果余光瞥到不远处,正往过赶的崔老爷,面色阴沉冰冷,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崔大奶奶、崔大少爷和管家。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追过来的,悄无声息,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卧槽!他们追过来了!”
薛宝冬手里的铁锨差点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姜犀鱼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现在状态不佳,受伤的受伤,累散架的累散架。
若是幻境里的鬼怪突然暴起,还真不一定能应对下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周围的山林却开始震荡起来,地面在颤抖,树木在摇晃,枝叶簌簌地往下落。
周围的景象逐渐化成碎片消散,像是被烧成灰的纸钱。
她看着空气中浮动的金光,喃喃道,“幻境……解了?”
崔老爷三人突然停在不远处,面容狰狞起来,五官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着。
他们的脖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动弹不得。
先是崔老爷。
他喉咙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痛苦地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像一只即将被宰杀的鸡。
他的嘴角不断淌着涎水,混着血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随后嘴巴被撕裂般张到最大,露出臼齿和猩红的肉垂,下颌几乎要脱臼。
直到混合着胃液的完整紫红肉块从嘴里吐了出来,甚至带上了大滩被稀释的血液。
那是肝脏。
随后是其它器官,全部被完整地吐出来。
胃、肠、肝、肾,一样不少。
崔老爷的嘴角被撑裂,一直裂到耳朵根处,露出雪白的牙龈和骨头,惊悚万分。
怎么吃进去的,就要怎么吐出来。
崔大奶奶和崔大少爷也是同样的症状,跪在地上将吃进去的肠子吐了出来。
那些肠子从他们嘴里滑出来,湿漉漉的,如同嘴里爬出的雪白绦虫。
三人跪成一排,像是忏悔,又像是供台上的祭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和酸腐味,令人作呕。
天亮了。
幻境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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