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来说,算是一个不大复杂的幻境。
天旋地转之间,一阵强劲的白光骤亮,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姜犀鱼偏过头闭上眼睛,脸被照得惨白,等到再次睁开眼,几人已经回到了现实当中。
驴子打了个响鼻,鼻翼翕动着,喷出一团白气,然后垂下脑袋,百无聊赖地刨了刨蹄子,已然又恢复了那副死驴不怕开水烫的日子。
薛宝冬喜极而泣,一把抱住了驴子的脑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好了小驴!终于又见到你了!活着真好!”
姜犀鱼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继续上路吧,赶紧离开这里,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薛宝冬应了一声,他牵着驴子的绳子调头,然后踩着脚蹬,一个翻身坐到车前,屁股往车板上挪了挪。
姜犀鱼也正要爬上车,一旁突然传来重物摔倒的闷响。
她扭过头,瞳孔地震——
王小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口黑红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对了,他昨晚也喝了那杯酒!
即便是催吐了,也难免会有所残留。
所以,很可能也误食了崔小少爷的身体!
“快!把他抬上车!赶紧去最近的城池找药修!”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王小饱抬上车板,他的脑袋软软地垂下,随着动作幅度晃了晃,毫无反应。
驴车飞速行驶中,扬起一路尘土。
经过一块石头时,车身剧烈颠簸了下,车斗咯吱一声,王小饱偏头又吐了口血出来。
暗红色的血溅在车板上。
姜犀鱼十分着急,冲薛宝冬大喊,“喂!你把车驾得慢一点!他都吐血了!”
王小饱意识混沌之中,听到这么一句,心里竟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和柔软。
三人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回。
这人虽然狼心狗肺、满嘴胡言,但也算是有点良心。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结果就听到她的下一句——
“我这床被子花了八十灵币!八十灵币!全让他吐血弄脏了!谁给我买新的?!”
王小饱眼睛一瞪,胸腔里那股刚升起来的柔软瞬间被怒火烧了个精光。
他气得喷出一口血,脑袋一偏,彻底不省人事了。
赶路赶到一半,遇上了前方断崖截路。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薛宝冬没办法,只能调转车头走官路。
姜犀鱼补交了三千灵币的过关税,肉疼得直吸气。
最后气得一头碰在车斗上,最后顶着个大包,像只斗败的公鸡似的,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
“到慈扬城了。”
薛宝冬颠簸了一路,也有些疲倦,“吁”地拉紧缰绳,放慢了驴车的速度。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碾轧的声响。
姜犀鱼颠得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进了城门后,她单手撑着车轼跳下驴车。
“就近找个地方停车,我去请药修。”
王小饱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在车里,像一具尸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
姜犀鱼收回视线,开始四下打量着城内的景象。
不愧是顶级大城,同无名城、湘水城气象完全不一样,
慈扬城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被水汽沁得黝黑发亮,城内水多,巷子边就是水渠。
水清凌凌的,在渠里慢慢流着,散发着一股干净的清香。
街上人多,行人大多穿着体面,偶尔走过一两个穿统一袍服的。
大伙看见了,若有认识的,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该干啥还干啥,都知道那是宗门内修行的弟子,并不稀奇。
姜犀鱼穷惯了,兜里有钱也舍不得花,看了一圈,硬是没舍得买一口吃的。
那些小摊上飘来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住了。
她想着先办正事,于是拉了一个过路的行人,“你好,你知道濯水宗什么时候下山义诊吗?具体在哪个位置?”
“明天一早在五泉街。”
“谢谢。”
姜犀鱼一摸下巴,皱了皱眉,明天濯水宗的人才下山,王小饱还能撑过去吗?
他那个样子,躺在床上跟死人似的。
啧,这小子花了她多少医药费了?!
她冷着脸请了个药修回来,脑门上写着“不爽”两个字。
大城市的药修也比普通城市的贵,出诊费就要三千灵币,后续的药物、治疗费用另算。
“病人内伤严重,寒毒我解不了,只能暂时压制,外伤中度损伤,五脏有轻微的腐蚀,但未伤及经脉,吐血是因为胃出血加急火攻心。”
药修召唤出一个悬空的算盘,珠子圆润,劈里啪啦拨了起来,“外伤的脱骨膏一千八百灵币,内伤和腐蚀需要偏温和的疗养灵药,我这边开的是小青龙汤,一副八十灵币,先开上两个疗程的,就是四十四日的,一千七百六十灵币,此方需煎服,每日一副,分三次喝下,加上出诊费和施诊止血费用,一共是九千一百二十个灵币,支持用上品灵石代偿。”
算盘珠子拨弄的声音清脆,每一下都像在姜犀鱼心上敲。
她捂住胸口,脸色发白,觉得自己也快吐血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来一句话。
“那……要吃多少个疗程才能恢复?”
“从药学范畴来讲,三个疗程为一组,三组下来基本上可以痊愈了。”
三、三组……
那不就是将近五万灵币?
姜犀鱼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
卖剑迫在眉睫!
先把王小饱那把看起来就很贵的剑卖了!
王小饱醒过来的时候,姜犀鱼正在桌前擦她那把且慢。
她似乎很爱惜那把剑,沾了油的布帕在剑身上来回摩挲,一寸一寸地擦,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过她练个一招半式。
作为修士,如此不勤勉,实在为人所不齿。
看到他醒了,姜犀鱼挑眉,手里的动作没停,“终于醒了,大少爷?”
王小饱冷冷地偏过头,脸朝着墙壁,不想看她,显然还记着驴车上那档子事。
八十灵币的被子,吐脏了。
她心疼的是被子,嫌弃的是他。
“喂,你这次的医药费可花了我一万灵币,有你这么卸磨杀驴的吗?”
姜犀鱼放下擦剑的手帕,手臂搭在桌沿上,“你后面还有七次疗程,离了我,可有第二个人给你出钱?我现在怎么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加金主吧?有你这么对再生父母的吗?”
眼看她越说越离谱,什么“再生父母”都出来了,王小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偏生他的确反驳不了。
他现在单枪匹马地出去就是个死,身无分文,重伤在身。
而且他的佩剑很可能还在姜犀鱼手里。
但王小饱忍不了了。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翻身下床,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就算是死,他也不愿意留下受辱。
“把我的剑还我。”
他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姜犀鱼,“从此不再劳烦你,我们之间的债务可以打欠条,我一定会还。”
姜犀鱼没说话,撑着脑袋,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在你们这些老古董的眼里,衣衫不整、只着单衣同赤裸全身恐怕没有分别吧?”
她语气带着玩味,揶揄道,“那你现在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到底是想离开,还是想肉偿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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