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承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他比谁都清楚。刹车失灵,车子翻下山坡,被一棵树挡住——这些词连在一起,听起来像一场不幸的事故。但他经历过太多“事故”,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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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查的时候,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现场早就清理了,证据怕是也没了。但他还是让人去查,一条一条,一点一点,像在灰烬里找火星。
助理每天来汇报,站在书房里,声音压得很低。穆禾有时候路过,听见只言片语——“刹车痕迹”“监控死角”“境外账户”——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没进去问,只是把茶放在门口,然后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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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疑点是刹车。事故车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不是那种粗暴的剪断,是很精密的改装——平时开着没问题,只有在长时间下坡、刹车油温度升高之后,才会突然失效。这种手法,不是普通人能做的,得是专业人士,还得对那辆车非常熟悉。
“能查到是谁改装的吗?”顾彦承问。助理摇摇头:“改装店是境外的一家小店,事后就关门了,人也不知去向。”
顾彦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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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疑点是路线。他去国外的行程是临时定的,知道的人不多。但车祸发生的地点,偏偏是他必经的一段山路,偏僻,没有监控,手机信号也差。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走那条路,不可能在那里设伏。
“知道您行程的人,我们都排查过了。”助理说,“助理、司机、安保,都没有问题。”
顾彦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是他们。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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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疑点最让他不安。事故发生后,他的手机被人动过。不是丢失,是被人拿到过——在他昏迷的那几个小时里,有人用他的手机发了消息,给穆禾发了“快了”,给助理发了“事情还没处理完,再等几天”。
所以那几天,没有人找他,没有人起疑。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活着,还在处理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躺在那个地方,差点就死了。
穆禾站在门口,端着茶,手指在发抖。她想起那几天,想起自己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想起顾彦舟说“人没事”,想起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晚。原来他那时候,真的差点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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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总。”助理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查到一个事。”
顾彦承睁开眼睛。
“那辆车,在事故前两天,被人从车行借出来过。借车的人,用的是假身份,但我们在车行的监控里,截到了一张模糊的侧脸。”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
顾彦承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这个人,”他慢慢开口,“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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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穆禾给他换药。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她轻轻涂着药膏,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顾彦承。”她叫他。“嗯?”“你是不是知道是谁了?”他沉默了一下。“还不确定。”她把药膏放下,看着他。“是熟人吗?”他没回答。但她从那个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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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出来。穆禾哄睡了孩子,端着热牛奶走进去,看见他正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眉头紧锁。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别想了,早点睡。”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禾禾。”他叫她。“嗯?”“如果有一天,我发现那个人真的是熟人,你会怎么想?”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很害怕。”“怕什么?”“怕你难过。”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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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沉沉。那场车祸的真相,像一颗埋在地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到那时候,他可能要面对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但此刻,她在他怀里,孩子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这就够了。
外婆是初秋来的。那天阳光很好,穆禾早早把客房收拾了出来,床单换成了外婆喜欢的那种浅蓝色碎花的,窗台上摆了一盆茉莉。小家伙刚学会扶着东西站起来,扒着婴儿床的栏杆,看见妈妈进进出出,以为在跟他玩,咯咯地笑。
车到门口的时候,穆禾正给小家伙换衣服。听见喇叭声,手一抖,扣子扣错了。她也没管,抱着孩子就往外跑。
外婆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穆禾抱着孩子跑出来,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跑,别摔着。”
穆禾站住,喘着气,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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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彦承扶外婆下车。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不要人扶,非要自己走。走到门口,看见穆禾怀里那个小人儿,她停下来,看了很久。小家伙也看着她,大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老祖宗。”穆禾轻声说,“叫老祖宗。”小家伙当然不会叫,但他看着外婆,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外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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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住下来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却好像多了很多很多人。每天早晨,她起得最早。穆禾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发亮亮的。小家伙还没醒,她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等。等那个小人儿醒了,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她的脸上就有了光。
穆禾把孩子抱出来,放在外婆旁边的沙发上。小家伙就会爬过去,趴在她腿上,仰着头看她。外婆就低下头,跟他说话,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小爱穆,你醒啦?昨晚睡得好不好?”
小家伙听不懂,但他喜欢听她说话,每次听见她的声音,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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