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蜂鸣。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直的、没有起伏的线。外婆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穆禾没有哭。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着那只从小握到大的手，握着那只给了她全部爱的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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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白白的，轻轻的，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这个寂静的凌晨。
穆禾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白。天快亮了。外婆去找外公了，去找妈妈了。她在天上，会看着她的。看着她好好过，看着孩子长大，看着这个家，一直好好的。
外婆走后第三天，穆禾把那盆茉莉花搬到了阳台上。那是外婆刚来时买的，说要放在窗台，开花的时候香。如今花还在，人却不在了。
她每天给茉莉浇水，浇着浇着，就发起呆来。水从花盆底下的孔洞流出来，淌了一地，她也不知道。顾彦承走过来，轻轻把水壶从她手里拿走，她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水，愣愣的。
“又走神了。”他没责备她，只是拿拖把把水擦干，然后揽住她的肩，“进去吧，外面冷。”她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叶子还绿着，但花已经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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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每天早上，她还是照常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陪他玩。但做着做着，就会忽然停下来，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大，但刚好是外婆在时占的那个位置。吃饭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看一眼，空的。看电视的时候，她会想起外婆最爱看的那部老剧，换台的时候，手指会停一下。晚上哄睡了孩子，她会走到外婆住过的那个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就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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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妈妈最近好像不太开心，总是发呆，总是看着窗外。他爬过去，拽着她的衣角站起来，伸手要她抱。穆禾低头看他，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她把他抱起来，他就靠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安安静静的。
“宝贝，你想老祖宗吗？”她轻声问。他不会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安慰她。穆禾的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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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赵敏带着念念来串门。两个小家伙在爬行垫上玩，念念抢了爱穆的玩具，他也不哭，就是看着，然后转头去拿另一个。赵敏在旁边看着，笑说你家这个脾气真好。穆禾没接话，赵敏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窗外发呆。
“禾禾。”赵敏叫她，她没听见。“禾禾！”她这才回过神来，“啊？”“你又走神了。”赵敏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还在想外婆？”
穆禾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总觉得她还在。早上起来，会想去她房间看看。吃饭的时候，会想她爱不爱吃这个。晚上看电视，会想她今天怎么没出来。”她顿了顿，“其实都知道，就是……”
她没说完，赵敏握住她的手。“慢慢来，会好的。”穆禾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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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会叫人了。不是叫妈妈，是叫“太”。那天穆禾在厨房热辅食，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太”，她以为是听错了，没在意。又一声，“太”。她跑出去，看见小家伙正对着外婆住过的那间房间，伸着手，嘴里叫着“太，太”。
穆禾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宝贝，老祖宗走了。她不在了。”小家伙看着她，不明白，又叫了一声“太”。她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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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外婆站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她回过头，冲穆禾笑：“这花开得真好。”穆禾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
“禾禾，别难过。”外婆说，“我挺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然后她就醒了。脸上湿湿的，枕头也湿了。窗外，月光淡淡地照着。她躺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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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穆禾还是会在吃饭的时候看那个位置，空的。还是会在看电视的时候想起外婆爱看的那部剧，换台的时候手指会停一下。还是会在晚上走到那个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
小家伙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站了，会叫妈妈了，会叫爸爸了。他学会了拍手，学会了再见，学会了指着天上的星星“啊啊”地叫。穆禾抱着他，站在阳台上看星星，他就会指着最亮的那颗，“太，太”。穆禾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记得，但她愿意相信，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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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又开了。小小的，白白的，一朵一朵，香得很淡。穆禾站在阳台上浇水，小家伙在旁边玩水，拍得满身都是，咯咯地笑。她也笑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外婆走了，但日子还在继续。孩子一天天长大，茉莉花一年年开。那些空落落的地方，被新的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不是遗忘，是带着记忆，继续往前走。
小家伙一岁的时候，已经会走几步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从沙发走到茶几，从茶几走到妈妈腿边，扑通一下扑进去，抬起头笑，露出八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
穆禾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真的是来报恩的。从怀他开始，虽然吐了五个月，但之后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生的时候也快，没受太多罪。出生后更是乖，吃了睡，睡了吃，不哭不闹，见人就笑。现在一岁了，越来越懂事，懂事的都不像一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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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穆禾心情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起了外婆。外婆走了快一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有时候，忽然就会难过。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看见茉莉花开了，可能是听见电视里放那部老剧的主题曲，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忽然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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