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踩着树梢,一前一后掠过山脊。
白展堂追得气喘吁吁,脚下的轻功已经使出了八成。
前面那个黑影忽然一个拐弯,钻进了一片密林。
白展堂跟着拐。
林子里树枝横生,月光被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白展堂左拨右闪,连扒了三根树枝,冲出林子——
空地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人呢?”
白展堂原地转了两圈,脑袋跟拨浪鼓一样左右甩。
刚才还看得到人的。
就一个眨眼的功夫,没了。
这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
楚留香踩着露水无声落下,站到白展堂身边。
“徐清呢?”
白展堂摊手。
“不知道啊,刚才还看到了呢,一转头就没影了。”
楚留香环顾四周,眉毛挑了一下。
“他那个轻功,天榜第七,你追他……确实有点难。”
白展堂不服气。
“我就差一步,就一步!再给我三秒.....”
“三秒你也追不上。”
“……你闭嘴。”
与此同时。
徐清一路狂奔,踩着树冠噼里啪啦往前窜,嘴里还停。
“老白!你就别追了!银子我是不会还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老白!”
喊完了,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徐清脚步一顿,落在一棵松树的树杈上。
“咦,老白呢?”
又等了三秒。
还是没人。
徐清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
四下打量了一圈。
前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草坡,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屋檐。
“话说这是哪?”
他挠了挠后脑勺,往前走了几步。
走着走着,前面的土路上冒出了两个人。
一老一小。
老头穿着粗布短衫,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走路慢悠悠的。
身边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扎俩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圆脸蛋,两颗门牙缺了一颗,正晃着手里的糖葫芦棍子四处瞅。
小丫头一扭头,正好跟徐清四目相对。
丫头片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做了个鬼脸,鼻子一皱,舌头一吐,两只手扒拉着眼皮往下拽。
徐清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慢吞吞地摘下头上的帽子。
双手“啪”地一下按在太阳穴上,八根手指在脸颊两边疯狂扇动。
整张脸绷得一丝表情都没有。
下一秒,舌头猛地一吐。
“略略略略略略略——!”
小丫头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一个成年男子,能把鬼脸做到这种登峰造极的地步。
那八根手指头扇动的频率,那舌头弹出去的角度,那面无表情配合动作的反差——
纯粹的压制。
降维打击。
小丫头嘴一瘪,差点没哭出来。
就在这时候,老头转过头来了。
徐清手上的动作瞬间收住。
两只手落回身侧,脑袋往上一仰,打量着天空中一片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嗯……今晚月色不错。”
小丫头拽着老头的袖子,小手指着徐清。
“爷爷!刚才那个大叔给我做鬼脸!”
徐清一秒回头。
“什么叫大叔!叫哥哥!”
小丫头缩到老头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徐清蹲下身,冲老头拱了拱手。
“老人家,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就你们两个?”
老头上下打量了徐清一圈,拽了拽孙女的辫子。
“小老儿带着孙女走亲戚。”
老头顿了一下。
“这位少侠,此去何处?”
徐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找个老朋友。话说这是哪?”
“一处乡野村庄罢了。前面有个小村子,少侠要不一同前往?”
徐清眼珠子一转。
“没问题。老人家,领路。”
老头点了点头,拉着孙女继续往前走。
徐清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老人家,就不怕我是坏人?”
老头头也没回。
“能对着我孙女做鬼脸的小哥,应该不是坏人。”
徐清一愣,紧跟着乐了。
“老人家,敞亮。”
三个人顺着土路往前走。
小丫头走在老头左边,时不时回头偷瞄徐清一眼,手里的糖葫芦棍子攥得紧紧的。
徐清冲她龇了龇牙。
小丫头“哼”了一声,把脑袋扭回去了。
没多会儿,村子的轮廓出来了。
稀稀落落的几栋房子,中间一条青石板路,尽头拐角处挂着一面酒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徐清伸了个懒腰。
“老人家,我找个地方吃饭去了。要不一起?”
“好啊。”
“老人家,走。”
三个人拐进了那家挂着酒旗的小酒楼。
门板上的漆掉了一半,门槛磨得光溜溜的,里面摆着六七张桌子,没几个客人。
天色阴沉下来了,冷风从门缝里往里灌。
徐清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店里的情况。
靠窗的角落,一个人独坐。
面前摆满了空酒坛,一个叠一个,垒了小半人高。
那人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有点渗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正闷头咳嗽。
每咳一声,整个人就佝偻下去一截,手按在胸口上,青筋暴起。
徐清脚步一停。
他眯了眯眼,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然后扭头冲老头比了个手势。
“老人家,碰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老头点了点头,拉着孙女找了张桌子坐下。
徐清转过身,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走路的姿势越来越猥琐。
肩膀缩着,脚步故意放轻,整个人贴着桌子边溜过去,绕到了那人身后。
李寻欢正垂着头咳嗽,没注意到背后来了人。
徐清嘴角一歪,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然后——
“砰!”
一巴掌拍在李寻欢肩膀上,力道不轻。
“哈——!!”
李寻欢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酒杯飞出去三尺远,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卧槽!!!”
这一嗓子把半个酒楼的人都惊了。
掌柜的手里的抹布掉了,隔壁桌的客人筷子停在半空。
李寻欢猛回头,看到了徐清那张贱兮兮的脸。
胸口的气从惊吓瞬间转成了无奈。
“怎么是你。”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是那种“我就知道能干出这种缺德事的人不会很多”的认命。
徐清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啊,逛着逛着就来到这了。”
徐清说着,手已经往李寻欢身上伸了。
拽衣领,翻前襟,手指头往领口里探。
李寻欢往后一缩。
“你干嘛!”
“快点的,金丝软甲给我瞅瞅。”
李寻欢一把拍开他的手。
“你脑子有病?我压根就没偷金丝软甲。”
“少来,整个江湖都传遍了,说你——”
话没说完,一道影子从酒楼侧门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
一个年轻人。
瘦,高,沉默。
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根破木头。
但他走路的时候,整个酒楼的空气都跟着安静了一瞬。
阿飞站在李寻欢身侧,没说话,只是看了徐清一眼。
徐清两只手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
“呦,阿飞。”
他冲阿飞抬了抬下巴。
“好久不见啊。”
阿飞没回话。
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屈起。
意思——你刚才碰他了?
徐清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别别别,我今天可不想再和你打一场。”
阿飞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人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徐清歪头看着李寻欢面前那一堆空酒坛,伸手数了数。
七个。
“你喝了七坛?”
李寻欢没接话,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徐清把杯子从他手里抽走,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整张脸皱成一团。
“咋地了,破产了,还是林诗音把你的小金库都没收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撑着下巴看着李寻欢。
“说正经的。金丝软甲到底怎么回事?”
李寻欢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没拿。”
“那谁拿的?”
“不知道。但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拿的。”
徐清嘴里“嚯”了一声,往后仰了仰。
“这可就有意思了。”
他转头看了阿飞一眼,又看了看李寻欢胸口残留的血迹。
“你这伤——”
李寻欢没回答。
阿飞开口了。
就两个字。
“梅花。”
徐清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转了一圈。
梅花。
梅花盗。
他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盯着李寻欢嘴角那一抹干涸的血渍。
“你被梅花盗的人打了?”
李寻欢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酒水入杯的声音在安静的酒楼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杯子,杯沿贴在嘴唇上,停了一秒。
“不是打。”
“那是什么?”
李寻欢把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
“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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