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说出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无奈。
徐清两条腿从桌底下伸出来，脚后跟搭在对面的凳子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枕在脑后。
“嘶。”
他拖长了调子，牙缝里吸了口凉气。
“我说欢啊。”
李寻欢端着酒杯没动。
“我费了多大功夫把你从龙啸云那个大坑里刨出来的，你自己心里不是没数。”
徐清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个圈。
“结果呢？你自己又找了个坑，嗖的一下就跳进去了。”
他啧啧摇头。
“欢啊，你堕落了。”
李寻欢翻了个白眼，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一边去。”
“我说的不对？”
“你说的都对，行了吧。”
李寻欢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扭头去看窗外。
阿飞站在一旁没插话，手依然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徐清正要继续贫，酒楼大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铜锣敲了一声。
“铛”
声音不大，但在这半空的酒楼里格外清脆。
徐清扭头一看。
那个跟他一路走来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了张凳子坐在大堂正中间。
小丫头站在老头旁边，手里的糖葫芦棍子换成了一面小铜锣，两只手举着锣槌，敲得有模有样。
徐清愣了一下。
小丫头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往上一扬。
“各位客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她顿了一下，挺了挺小胸脯，下巴一抬。
“小女子孙小红，陪爷爷给大家说段江湖上的事——”
铜锣又敲了一声。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
酒楼里就剩那么几个人了，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这一嗓子惊得一哆嗦。
徐清嘴角咧开了。
有意思。
他转头去看李寻欢。
李寻欢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胳膊都没放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在大街上喊了全名，手足无措。
老头坐在堂中，开始讲了起来。
老头讲的是小李飞刀的故事，从少年成名到名动天下的探花郎，从飞刀绝技到江湖情义，事无巨细。他讲的很准，连李寻欢当年在哪个酒楼喝过哪坛酒都一清二楚。
徐清听了两分钟，两只眼珠子在老头和李寻欢之间来回转。
“欢啊。”
“嗯？”
“你认识这个老头？”
李寻欢摇头。
“不认识。”
徐清拍了拍桌子。
“那不巧了。”
李寻欢皱了下眉头。
“你也不认识？”
“我认识啊。”
李寻欢差点把酒杯捏碎。
“……你认识你问我干嘛？”
“我就想看看你认不认识嘛。”
徐清嘿嘿笑了两声，冲大堂那边招了招手。
老头讲到一半，收住嘴，拍了拍孙女的脑袋，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丫头跟在后面，走到桌边的时候又偷偷瞄了李寻欢一眼，耳朵尖红了一圈。
老头在桌边站定，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扫了李寻欢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李寻欢却觉得后背发凉，好像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干净。
老头开口了。
“这位公子，身子里除了酒，难道就没有别的？”
李寻欢沉默了两秒，手里的刻刀转了半圈，放在桌上。
“也许还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老头笑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不合时宜？我看你是多情却似无情啊！”
这九个字砸下来，李寻欢的手顿住了。
他猛的抬头。
身体往后靠了半寸，整个人绷了一瞬。
然后那股劲又泄了下去，缩回去了，重新变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老先生好眼力。”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徐清在旁边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是，你又咋了？”
李寻欢扭头看他。
“对啊，我咋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除了被人坑了一把，好像也没啥事啊。”
他转向老头。
“老先生，您啥意思？”
老头愣了一下，干咳了两声。
“咳咳……不好意思，说顺嘴了。”
徐清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说顺嘴了？
您老人家当面把人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就一句说顺嘴了？
他坐直了身子，拿手指头点了点老头。
“老爷子，您这开场白可以啊，跟江湖上的算命先生一个路数。先把话说重了，等人家上钩了再往回收。”
老头瞥了他一眼，没搭腔。
小丫头在旁边扯了扯老头的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爷爷，你又乱说话了。”
“咳，爷爷就是跟这位公子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你把人家聊愣了。”
徐清冲小丫头竖了个大拇指。
“这丫头片子行啊，比她爷爷靠谱。”
小丫头白了他一眼，嘴里的缺牙齿漏着风。
“你才丫头片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酒楼里的最后几个客人也起身走了，掌柜的打着哈欠收拾碗碟。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桌面上的油灯晃了晃。
阿飞还是站着，一动没动，就那么杵在那儿。
老头和李寻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江湖旧事聊到兵器谱上的排名。
徐清发现一个事。
这老头说话有分寸。
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但绝不多走一步。该收的时候收得干净利索。
能把分寸拿捏到这个程度的人，江湖上一巴掌数得过来。
天机老人。
百晓生兵器谱的创始人。
徐清嘴里嚼着一颗花生米，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
这老头子在这儿，不是巧合。
小丫头偷偷拽了拽老头的衣角。
天机老人会意，笑了笑，从凳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李寻欢一眼。
“我去外面透透气，你们年轻人聊聊。”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又合上。
堂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只剩油灯的火苗在跳，偶尔噼啪响一声。
孙小红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揪着衣角，拧了好几下。
半晌，她走到李寻欢身边，压低了声音。
“李大哥，我知道你在追查梅花盗的案子。我爷爷是百晓生兵器谱的创始人，他知道很多江湖秘闻。”
李寻欢闻言，放下了酒杯。
孙小红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梅花盗最近在附近几个县城都作案了。手法很残忍。先劫财再劫色，每次作案之后都会留下一朵梅花。”
李寻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我听爷爷说，梅花盗的武功很高，尤其擅长轻功。而且他对女人的首饰特别感兴趣，每次都会拿走受害者的耳环。”
徐清原本靠在椅背上快睡着了，听到这儿，一只耳朵竖了起来。
耳环？
光拿耳环？
这什么癖好。
孙小红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细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还有一个重要线索。我爷爷说，梅花盗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是被人用刀砍伤的。”
她歪了下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故意在模仿什么人。”
李寻欢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多谢孙姑娘告知。这份恩情，李某没齿难忘。”
孙小红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两只手揪着衣角拧得更狠了。
她低下头。
“李大哥不必客气。我只是觉得……”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像你这样的英雄，不应该被这些事困扰。”
安静了两秒。
徐清“啧”了两声，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啧啧啧。”
他拿胳膊肘怼了李寻欢一下。
“李寻欢啊，我给你个忠告。回头出门带个面具吧。”
李寻欢皱眉。
徐清冲孙小红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嗓门，但压得一点都不低。
“你看把人家小姑娘迷成啥样了。回头你媳妇知道了，不得让你跪搓衣板。”
孙小红整张脸从红变成了紫红色，扭头就跑，踩着门槛差点绊了一跤。
李寻欢一巴掌拍开徐清的胳膊。
“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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