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寒气,三辆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刀子开着奔驰在前,面包车跟在后头。
孙大胜缩在奔驰车的副驾驶,脸上还挂着方才被扇的印子。
车厢里格外安静。
拐上主路,他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
“陈老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陈锋靠在后排,半阖着眼。
“就算……就算咱们今晚把那公章拿走了,也没用啊。”
孙大胜苦着脸,“公章这玩意儿,丢了可以补办的。”
“补办要多久?”
“按正常流程,加急也得三个工作日。”
孙大胜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要是不走正常流程……上面一句话的事,一天就够。”
陈锋睁开眼,嘴角挑了一下。
“够了。”
陈锋看了孙大胜一眼,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你只用帮我把章拿出来,剩下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跟你没关系。”
孙大胜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点侥幸也咽了下去。
——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质监站门口。
夜色深沉,大楼里只亮着几盏灯。
孙大胜先下车,理了理西装,装出加班领导的样子。
门口保安打着哈欠:“孙科,这么晚又回来?”
“有份资料忘拿了。”孙大胜随口敷衍,“别登记了,几分钟的事。”
保安摆摆手,懒得多问。
电梯停在三楼。
走廊灯光惨白,空无一人。
财务室门口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
孙大胜停下脚步,低声道:“就是这。”
刀子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工具包。
解开扣子,里头横排躺着一列细小的金属工具,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孙大胜站在旁边,看着刀子的手在锁孔边上轻巧地拨弄,不由得咂了咂嘴——
这手法,比专业开锁师傅还溜。
不到两分钟。
“咔哒”一声,门开了。
孙大胜侧身进去,没开灯,摸黑绕过几张办公桌。
拉开最里面那张桌子的第三个抽屉,翻出两个红绒盒。
盒子打开——
里面一枚鲜红的公章。
“东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质量技术监督科”。
另外一个,是一枚CMA章——计量认证章。
是检测报告上**具有法定效力**的权威印章。
孙大胜手微微发抖,把章递给刀子。
“就是这两个。”
刀子淡定接过:“走!”
......
楼下,陈锋正倚着车门抽烟。
刀子小跑过来,把章递上:“峰哥,拿到了。”
陈锋接过,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那几个红印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白纸红章。”
“多少人,就是被这玩意儿压死的。”
他随手把章抛回给刀子。
“给我砸了。”
刀子接住,一个眼神扫向面包车。
后备箱盖“哐”的一声被拉开。
其中一个兄弟摸出一把锤头包着布的铁锤,走上来,把章放在地上,抬手——
“哐!”
“哐!”
“哐!”
三锤下去,章应声而碎,碎得稀烂,连那几个红字都飞溅成了渣。
孙大胜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心里翻江倒海:“妈的,胆子真大……”
他在质监站熬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官印比吃过的米都多。
可亲眼看着一枚国家单位的公章被人当街砸成废铁——这辈子头一回。
砸完了,陈锋还是觉得不解气。
他盯着地上那堆渣,嘴里“啧”了一声,慢悠悠地伸手——
“嘘——!”
车灯映照下,形成一道光柱。
刀子愣了半秒,随即嘴角咧开,也走过来,加入战局。
后头两个峰字营的兄弟对视一眼,憋着笑,也凑了过来。
孙大胜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质监站干了将近二十年。
受了多少鸟气、挨了多少白眼、被多少领导当垫脚石,他自己数不清楚。
他被马局长骂过、被赵泰那帮人指着鼻子训过。
被人塞过红包也退过红包、看着假货变真货、真货变假货…
但眼前这个画面——
他妈的,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贼他妈解气。
孙大胜咬了咬牙,走过去,加入了这场荒唐而痛快的“仪式”。
陈锋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头一弹,“嗤”一声落在水洼里。
他低头瞄了一眼孙大胜,啧了一声:
“孙哥,您这小牙签,挺秀气啊。”
孙大胜本来还红着眼,闻言一愣,下意识也瞟了一眼陈锋的——
“……”
他默默地转过身,呵呵干笑了两声,啥也没说。
刀子没忍住,眼角往陈锋那儿瞟了一下。
陈锋侧身一挡,瞪了他一眼:“去去去,看个屁,你没有啊?”
“哈哈哈哈——”
几个大老爷们儿在深夜的质监站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
水放完了,气也顺了!
陈锋整了整衣服。
走到孙大胜面前,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一下子就变得熟络起来:
“孙哥,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嘛,就得相互帮衬。”
“这件事,还得麻烦您帮我盯着点。“
“上面有什么风吹草动,谁找马局,马局又找了谁,您第一时间给我递个话。”
孙大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刀子适时地从车里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递了过去。
孙大胜入手就知道分量——少说三万。
他捏了捏信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信封揣进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老板,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放心,质监站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锋笑了笑,又一招手。
刀子把那辆奥拓的钥匙递了过去。
“孙哥,天不早了,早点回去歇着。”
陈锋拉开车门,“令嫒明天还得上学呢。”
这一句,说得轻飘飘的。
孙大胜心头却是一凛。
这是关心,也是提醒。
他捏紧了手里的车钥匙,苦笑着点了点头:“好,好,我这就回。”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陈锋那辆车渐渐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这个年轻人......
敢砸质监站的章,敢当着国家工作人员的面往章上撒尿,敢一夜之间把整个东海的局面搅得天翻地覆。
孙大胜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鞋的怕不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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