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厢里散开。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去市里要开两辆车。一辆我开，一辆刚子开。货不少，一车拉不下，得两车。”
他顿了顿，又说：“剩下那四辆车，胡哥在修了。如果明天之前能修好，你就开货车去送货。如果修不好，就只能辛苦你和二哥，骑着三轮摩托车多跑几趟了。钢铁厂、棉纺厂、国营饭店，三家都得送。店里和学校食堂，就让潘兴去送。”
林兴业听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没问题。你去市里，县里的事情就交给我。送个货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三轮摩托车也能跑，多跑几趟就是了，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的路，但语气里的那份担当，林兴中听得出来。
大哥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踏实。
答应的事，从来不会掉链子。
林兴中拍了拍林兴业的肩膀，没说什么。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
尹维刚坐在后排，安静地听着兄弟俩的对话，没有插嘴。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心里暗暗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明天就要跟林兴中去市里送货了，这是他头一回跑长途，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份紧张压了下去。
货车在公路上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稳的声响。
晨光从东方洒下来，把整个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的山包上，薄雾正在散去，露出一片片灰褐色的苹果树林。
货车开回村里，转了一圈后，没有停下，直接去了周家村。
村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刚子，能记住这路吗？”
林兴中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尹维刚。
尹维刚正趴在车窗边，仔细地看着窗外的地形。
路口的石碑，拐弯处的那棵老槐树，路边那个废弃的砖窑。
他点点头，目光专注，语气笃定：“放心吧，我以前在部队里就是开车的，不管啥路，走一遍就能记住。山路、夜路、雨路都跑过，记路是最基本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问：“兴中，明天几点出发？”
“七点出发，争取九点半之前到市里。”林兴中掰着指头算了算，“路上得开两个多小时，到了还得卸货、结账、签合同，事情不少。你早点过来，还能在我家吃个早饭！”
尹维刚点点头，将这些事记在了心里。
很快，货车进了周家村。村子不小，上百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玉米秸秆和柴火垛。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到货车过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林雪家在村中间，院门是铁皮焊的，漆面斑驳，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
货车停在了林雪家门口。三人下车后，林兴中当即喊道，声音又响又亮，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二姐，二姐夫，在家吗？”
“来了来了——”
林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又急又脆。
她连忙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用夹子别着，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忙活。
看到林兴中后，她脸上绽开笑容，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惊喜，又有几分埋怨：“兴中，你可算来了！赶紧把这些苹果拉走，堆在院子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看看，满院子都是筐，走路都绊脚。”
林兴中跟着林雪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堆苹果。
几十个竹筐整齐地摆放在院子中央，摞了两三层，像一座小山。
苹果红彤彤的，个头不大但很匀称，在晨光下泛着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特有的清香。
有些筐上盖着旧报纸，有些筐敞着口，能看到里面的苹果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中间隔着棉布，防止磕碰。
他走过去，弯下腰，从筐里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果肉脆嫩，汁水四溅，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虽然不像橘子那样酸酸甜甜的口感丰富，但又脆又甜，吃上一个，清新爽口。
他嚼了两口，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林雪见状，无奈地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也不知道洗洗再吃！那苹果上还有灰呢，你就往嘴里塞。”
“都是乡亲们自家种的，又没打农药，吃着放心！”
林兴中笑了笑，三两口把苹果啃完，核扔在路边。
他擦了擦嘴，问道，“二姐，这得多少斤啊？”
“大概有两千五百多斤。”林雪指了指那些筐，掰着指头数，“一共二十三筐。每筐大概一百一十斤左右，总共两千五百多斤。”
她顿了顿，看着林兴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你如果收不了这么多，就先带走两千斤，剩下的我就放地窖里。地窖我已经收拾好了，放个把月没问题。”
林兴中摆摆手，语气干脆：“没问题，两千五百斤全给我搬上车！”
他看了看那些筐，又看了看货车，心里估算了一下。
虽然车厢里还有一个个的保温桶，但两千五百斤苹果，货车拉得下，挤一挤就行。
苹果太多，也来不及一筐一筐地上秤，林雪这里都有记录。
谁家送来的，多少斤，几筐，记得清清楚楚。
林兴中也信得过她，就按她记的重量算账。
几个人搬了十几分钟，总算把这些苹果都搬上了车。
两千五百斤，按三毛钱一斤来算，林兴中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七百五十块，递给林雪。
按理说，苹果的批发价给两毛就不低了，供销社收苹果才给一毛五。
但毕竟是自家亲姐，林兴中还是想让她多赚点的。
三毛钱一斤，这个价格，在县城里都买不到这么好的苹果。
林雪接过钱，手指飞快地捻着，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一遍，脸上乐开了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不会掉出来。
“算你这小子有良心，小时候没白疼你！”林雪拍着林兴中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和骄傲，“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下，笑道：“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就哭，哭完了继续跑。现在好了，有出息了，知道疼姐姐了。”
“那可不，你是我姐，我不疼你疼谁？”
林兴中笑了笑，把本子递还给她。
林雪笑着，压低声音：“我跟你姐夫去乡亲们家里收，是按八分钱一斤的。一斤苹果，我们倒倒手就能赚两毛二！这一批货，就能赚五百多块。”
她说的兴起，林兴中却是无奈摇头。
这个二姐，咋啥话都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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