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巡抚的人,也得给我退!
“怎么,不封门了?”陆青河看着赵敬堂,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剜人,“林巡抚若是只会躲在后头发文书,不如自己来。旧库门口这么多人,也正好听听他怎么给江宁死去的人交代!”
赵敬堂眼角狠狠一跳,终于压不住火。
“陆青河!你别以为拿住一座旧库就赢了!”
“赢没赢,你说了不算。”陆青河抬手拍了拍身边一袋粮,“这袋粮说了算,账本说了算,旧库里跪着的人也说了算。”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挥手。
“把刚才那本分账总册拿过来!”
一名死士立刻从后头抱出一册厚账,送到陆青河手里。
陆青河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根本不给赵敬堂喘气的机会,直接照着上头念了出来。
“扬州旧库,四月初三,收江宁粮六千石,折银八千两。”
“巡抚衙门咨转,默许。”
“平江营护道,留名两都头。”
“再往下——”
他抬起眼,望向赵敬堂,嘴角一扯。
“赵参军,你要不要我再多念两页?说不定里头还有你熟人的名字。”
赵敬堂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了。
他当然知道,平江营和巡抚衙门底下的人不可能一点都没沾手。可他没想到,这账居然记得这么细,细到连“咨转”“护道”这种字眼都写进去了!
围观的人群也听懂了,骂声再次炸起。
“原来平江营也有份!”
“这帮人一块儿吃啊!”
“怪不得今天来得这么快,原来是怕仓里的账翻出来!”
赵敬堂被骂得脸皮发烫,心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开始松了。
他现在进退都难。
真压上去,抢的是灾粮和药。
退下去,丢的是巡抚衙门和他自己的脸。
陆青河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赵敬堂,你回去告诉林振丰。”
“旧库就在这儿,粮也在,账也在。想拿,自己来。”
“他若还想让旁人替他试刀,那就准备好多死几个吧!”
赵敬堂坐在马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来之前,林振丰交代得很清楚——旧库要拿,账要收,人要控。可现在站在仓门口,身后是甲士,眼前却是一排排灾粮、一车车药材,还有满街盯着他看的百姓。
这一步迈出去,踩中的不是石板,是火!
后头那队平江营的甲士也有些发紧。
他们平日跟着行军、封路、拿人,做的都是官差活,讲究的是令下如山。可今天这地方不对,四周不是流匪乱党,是扬州百姓,是江宁来的脚夫,是抱着药车不撒手的人。
真要冲,谁都知道会出大事。
赵敬堂喉头滚了滚,忽然抬手一挥。
“全队稳住!”
这一声总算把后头那股将要压上去的劲收住了些。
他低头看着陆青河,眼里满是阴意。
“陆大人巧舌如簧,把一群百姓煽得像要替你卖命,可这不代表你就真占着理。旧库是旧转运仓,账是真是假,人是不是你屈打成招,粮是不是你蓄意聚拢民心,都还未可知。你如今堵仓、扣官、聚众,已经够得上一个乱字了!”
“乱字?”
陆青河站在门前,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你还真会挑词。”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抬手拍了拍一口刚开封的粮袋,米粒顺着袋口洒出来,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这粮,从江宁官仓出来的时候,有册。有印。有一路上的漕签和仓号。药材也是一样,箱口上的封泥还在,批次、来路、去向,账上写得一清二楚。”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些围观的人。
“你们都听着!这仓里的东西,不是扬州自己种出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江宁、平江和周边几县从嘴里省下来的,是灾年里活命的东西!”
“江宁那边死人,扬州这边锁仓,谁乱?!”
最后这句一落,外头的人群像被点了一把火。
“他们乱!”
“是他们吃粮!”
“江宁那边都喝沙粥了,这边还封仓!狗官还有脸说别人乱!”
骂声一波接一波。
赵敬堂本想稳住场面,结果陆青河几句话就把百姓的火气又拱高了。他心里一沉,顿时明白,眼前这人根本不打算跟他在官话上慢慢缠。
他在拿人心压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敬堂额头上的汗就冒了。
真让这股势起来,今天别说抢仓,平江营只要一动,扬州城里的名声就得全臭。
可他到底是林振丰手底下的人,到了这份上也只能硬顶。
“陆青河!”赵敬堂扬起手里的巡抚文书,声音越发沉,“你少在这里搬弄百姓!巡抚衙门奉命镇抚一方,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抹黑的。今日若不把旧库交出来,你就是阻兵、阻政、阻灾务!”
陆青河眯了眯眼,看着那道在风里乱晃的文书,忽然伸手一指。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赵敬堂一愣。
“最烦你们这帮人,嘴里全是灾务,手里却只会抢仓。”
陆青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周围一下静了。
“你要封仓,可以。”
“你要接管,也可以。”
“现在,当着全扬州的人,把话说清楚。今天你不是来救灾的,你是来把粮重新锁回去,把药重新扣回去,把人证和账本重新收回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一指身后那几辆药车。
“你看见了吗?这些药,是今早刚从仓里搬出来,准备往江宁送的。病棚那边等着救命。你只要今天往前再走一步,这药就得留在扬州,这粮就得继续躺在仓里发霉。你有本事,就把这个话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
赵敬堂脸皮一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药车边,几个江宁来的脚夫正死死护着车轮,眼睛都红了。外围还有不少百姓,也不出声,就那么盯着他。
那眼神,像一把把小刀子。
赵敬堂喉结动了两下,愣是没把那句“封仓拿人”再喊出口。
他身后那几个平江营都头此时也有些发虚。
兵是兵,刀是刀,可他们也不是傻子。
今日这一封,封掉的不是个空仓,是一城人的眼睛,是江宁那边病棚里的命。话传出去,哪怕后头巡抚再给他们记功,这身皮也得被百姓骂烂。
场面僵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老声音。
“陆大人说得对!”
人群一分,走出来的是个老汉,衣裳旧得不成样子,背却挺得很直。
他一瘸一拐走到最前头,抬起手指着那一排粮袋,手都在抖。
“我儿子就在江宁做短工,上个月没了音信!你们官府一会儿说灾情可控,一会儿说朝廷有粥,可现在呢?粮在这儿锁着,药在这儿压着,你们还说自己是来护仓?”
他说到最后,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们护的是仓吗?你们护的是自己肚子里的油啊!”
这话太狠,也太准。
围观的人群顿时齐声应和。
“说得好!”
“护个屁的仓!”
“他们护的是银子!”
叫骂声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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