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漕纹铜牌
白浅浅顿了一下,语气压得很低。
“但有意思的是,那院子不光我去了。”
“昨晚还去了一拨人。”
贾诩眼睛一亮。
“灭口?”
“还没动手,只是踩盘子认门。”
白浅浅冷笑。
“我认得那种下脚的印子,没翻抽屉没翻箱柜,只查大门的锁鼻和后墙高度,这是杀手做事前的探路。”
陆青河听懂了。
背后出钱买路线的主雇,非常讲究成本控制。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冯成拿这笔钱安度晚年。
利用完了,杀全家灭口,死无对证,这套组合拳打得很油滑。
“这帮人,还真是不舍得出抚恤金啊。”
陆青河活动了一下脖子。
“行,盯紧那院子,别让他死了,留活口,才能抄他们真账。”
陆青河定下调子。
从报社出来,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夜里的京城,风里带着点凉。
城东桂树胡同。
这是一片杂院和独门小院混建的地方,平时住的都是些中等人家,甚至破门落户的主儿。
像冯成这种新买进的扬州瘦马,哪怕包在深闺,也惹人眼球。
白浅浅和楚红袖一前一后,早蹲在胡同口的酒旗后面。
楚红袖抱刀不语,连呼吸都和风声融成一块。
白浅浅扯了一把瓜子,低头磕着。
“你说那怂货今天敢来?”
“会。”
楚红袖眼皮都没抬。
“老鼠囤粮,总要回头看才踏实。”
果然,不到三更天。
胡同另一头,一个穿着褐色公门布衫的人,低着头,从阴影里快步走出来。
个子不高,后背微驼,走两步还要回头张望一下。
这是标准的“心里有鬼”步法。
这人到了胡同一处朱漆斑驳的门前,先看对门有没有灭灯,才在门轴稍靠上的地方扣了三下一停,又扣两下。
这是暗号。
院里的门轻响,漏出半张女人脸,随即开了条缝,把他放了进去。
“正主到了。”
白浅浅丢了瓜子壳,拍拍手就要下房。
“别急,主公的意思是放长线,摸鱼骨。”
楚红袖一把拽住她袖口。
那股从听雪楼带出来的沉稳执行力,在陆府没人比得了。
两女无声从房檐掠过,稳稳落在那处独门跨院的后窗外。
院子里静得很。
堂屋里没点全亮灯,只有一盏昏黄油灯。
冯成没去里屋和外室温存,径直走到堂屋。
那个扬州瘦马还在外间绞着帕子,怯生生叫了句:
“老爷不是当差么……”
“闭嘴。”
冯成的嗓音都在发颤。
那是极度恐惧带着急切发出来的低吼。
他顾不上许多,直接趴在供桌左边的一块青砖上。
那青砖被他用一把割蜡小刀,一点点挑松。
后窗外,白浅浅用指尖顶开一点窗缝。
就看着这老实巴交的书吏,满手泥土,从青砖下提出一个用厚油纸包着的长条。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迫不及待打开第一层油纸。
里面全是银票边角,大通银号的百两面额,厚厚一沓,少说两三千两。
但真正让冯成两眼发光的,不是银票,而是从银票底端滑出来的一块铜制腰牌。
那不是官牌。
是块带着漕运波浪纹,中间雕着江波和船锚暗纹的铜牌。
楚红袖眼力极好,一搭眼就看见这“水”字铜牌上,有个极隐晦的三角缺口。
那是大商号行走水路免验通行的暗记。
冯成把铜牌紧紧攥在手心里,又把银票仔细重新包好。
他看都没看那个被他买来的女人,急匆匆站起身。
“你在家待着,外头有人敲门万不能开!若明天天亮我没回,拿着柜里首饰自己跑!”
这话撂得绝狠。
说明他敏锐察觉到了杀机。
或许是前天买院子,也许是那笔钱的数目,终于让发热的头脑醒过味儿来了。
他清楚自己卖二十多条人命收钱的下场。
这种活儿,只有死人最保密。
冯成不敢留在那了,这是要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去投诚。
他推门而出,一路小跑没个官样,完全是用命在狂奔。
他跑,房顶下的两道影子就跟着他。
“他去哪?这可是往内城富贾区走啊。”
白浅浅看他奔向灯火通明那块,略感意外。
正常卷款跑路,都是朝城门、水西关走,哪有往城心富贵窝扎的。
冯成喘了一路,进了一条后巷。
停在一家叫“通平码头行”的四合茶楼外。
这是个做江南一带米盐水丝南北货的大牙行,白天车水马龙,这会儿连个红灯笼也是半熄的。
他没敲门。
只在虚掩侧门上,用那枚带暗痕的铜牌,敲了敲实木挡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大腹便便的中年掌柜,从里面探出头。
他看清楚是冯成,眉头一皱,满脸隐秘不耐,像活吞了苍蝇一样把人拽开。
这幕让白浅浅看得十分清爽。
显然,掌柜没少和冯成演这戏码。
这是买路线、验金身的长期联系人。
“你懂不懂规矩!这时辰找死!”
掌柜压低喉咙。
“我不来就真死了!”
冯成发狠,把铜牌塞过去。
“我要见上面的人,要不就把你们全抖在应天府尹的公堂上!”
掌柜一把夺回铜牌。
“进去再说!”
两人进了侧门,把落栓合严实。
一丈开外的阴影中,有人轻飘飘落在一丛迎客松上。
“摸全了。”
白浅浅冷笑。
“江南漕纹铜牌,走京中牙行,通江南商库。”
楚红袖转头望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你盯着,我去回禀。”
....
两盏茶后,陆府密议。
这会儿贾诩连羽扇都没带,就匆匆赶到主桌旁。
连带着,正查家里账的顾清寒也被叫了来。
“江南盐商、米行,这是借通平码头这个白手套,在京里买眼睛。”
听楚红袖和白浅浅复盘之后,这层皮算是全剥清了。
顾清寒手指搓着账本。
她熟悉这些大鱼的腥味,脸色顿时冷嘲。
“那是自然,要是不买路,怎么让官道变河道?水面下一只手吃金条,只留给朝廷几个饿死的灾民。”
她抬眼看向陆青河。
“这是吃人血.馒头,吃到你的差役头上了!江南那些世族、大商帮的财力,你还不清楚?”
“我清楚。”
陆青河不仅清楚,而且门儿清这里头的恶心逻辑。
这就是标准的把生意做进灾区,用粮价捏百姓的命,用情报割皇帝的眼。
那几十号核灾先遣的命,在这些大买卖人眼里,比一船粮食还不如。
这就是那个怂包书吏,能随随便便拿几千两好处的原因。
陆青河没动气,只看了一眼挂钟。
“今夜能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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