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人相处得时日越久,薛向越意识到,这种团聚的快乐,难以持久。
毕竟,母亲也好,弟妹也罢,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人生。
在请教了祝远之后,问过众人心意后,薛向便将弟妹送入各家仙府。
薛母,则被他送回了云梦城舅父家。
老太太一落地,便兴冲冲地换上了旧衣裙,风风火火地钻进了麻将场。
安顿好了家人,薛向发出去一些信件,而后招来了寻四洲在文昌侯府掌总。
不过半个月,文昌侯仙府便被能工巧匠修复完毕,褪尽先前的颓败荒凉,尽显上古仙家的峥嵘气象。悬崖之上,主殿「观澜阁」通体由避水灵玉砌成,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府内专属灵脉已被梳理通畅,灵气浓郁到化作丝缕白雾在林间穿梭,甚至在露天演武场汇聚成微型的灵雨漩涡。
薛向无需枯坐炼房,只需在这海天交接的巨石上盘膝一坐,便能直触地脉灵韵。
随后,他决定闭关,冲击结丹圆满,并编织出完整的场域。
如果没有圣殿出现,薛向本计划参加九个月后的举士考试。
但现在,他彻底放弃了科举。
道理极其简单。
往昔科举,一为修为,二为名利。
修为上,优异成绩可助力登临文庙,在祖树下沐浴先天文气,可如今祖树已被圣殿吸走,人间文庙只剩空壳。
名利上,他已是一等文昌侯,举士名衔已是锦上添花,毫无实质提升。
更重要的是,薛向的目标已经死死锁定了圣殿中儒道果位。
只有得到那玩意儿,才意味著真正的仙途。
闭关期间,薛向只留寻四洲在侧。
这位老成的大总管负责打理各方庶务,总揽侯府内外一切事宜。
闭关至第九个月,薛向达成结丹圆满。
他内视丹田,那颗滚圆的金丹之上,密密麻麻分布著九个如同神灵之眼的窍穴,正是「丹窍」。此次破境,他甚至没有动用文墟福地中的破境。
事实上,破境对结丹以上的境界已无催化作用。文墟珠现在的意义,仅剩下维系福地的日常运转。薛向也想明白了:圣人设下这福地,能扶持后辈到结丹圆满已是逆天恩赐。
剩下的路,如果自己还走不明白,趁早陨落、交出资源给后来人才是正经。
闭关至第三年零五个月,观澜阁内金芒吞吐。
薛向枯坐如石,其文宫内部却正经历著一场如开天辟地般的巨变。
文宫之内,虚空生电,雷磁交织。
曾经参天的文气宝树在狂暴的能量潮汐中剧烈震颤,枝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柄早已恢复灵透神韵的「仁剑」,此刻竟也失去了往日的沉静,剑身颤动不止,发出一阵阵刺耳尖利的嘶鸣,似在接引,又似在战栗。
十六根文柱,如通天之柱矗立在文宫四极。
每一根柱身上都盘踞著金光灿灿的旷世名篇,那是薛向这三年间,呕心沥血亲手录入的真理之言。随著最后一笔道韵落下,十六根文柱被彻底点亮。
一时间,文宫之内如升起了十六轮辉煌璀璨的烈日,强光刺破混沌,煊赫到了极致。
这巅峰异象背后,是近乎疯狂的献祭。
整整三载寒暑,那条原本如大龙盘踞的滔天愿气长龙被彻底消磨,祝远之费尽周折弄来的稀世愿璜也悉数化为童粉。
薛向赌上了手中所有的资源,终于换来了这座「十六山」级别的恐怖文气场域。
此场域一出,意味著他在文道一途,已然铸就了万世不拔之基。
然而,十六山之力的成型,几乎抽干了文宫的本源。
文气宝树已近乎枯萎,叶片焦黄,生机暗淡。想要重振本源,必须以才气与愿气合成为精纯文气。江东生祠虽有香火,但产出的愿气对比当下的亏空,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在才气补给上,由于薛向长久没有新作问世,旧作的传播与解读已达极限,所得反哺寥寥无几。
文气宝树若彻底枯萎,文宫便有崩塌之灾。
生死存亡之际,薛向脑中浮现出一处被他尘封已久的坐标。
当年魔障之地试炼,他扫平端王后,缴获了海量魔族储物戒,其中塞满了能够直接补给文气的至宝魔怪晶核。
受限于当时无法开启禁制且带不走这满载魔性的资源,他将这笔足以惊天动地的财富藏匿在了魔障之地的隐秘洞窟之中。
魔怪晶核,是他现在唯一的破局之匙。
「去魔障之地,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此念一生,薛向双目暴睁,化作一道长虹破关而出。
然而重返旧地并非易事,魔障之地的虚空坐标一直被官方死死封锁,当年是沧澜学宫动用大型传送阵才将生员送入。
若想拿到那道钥匙,薛向唯有再次踏足沧澜学宫。
天高云淡,沧澜山破开晨霭。
一匹老马蹄铁扣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作响。
马上骑士青衫落拓,长发仅用一根木簪草草别著,马鬃上挂著细密的冰霜。
薛向这一路未曾御空,像个寻常的游学客。
他矫饰容颜,眉眼间的锐利被磨去,气机收敛得滴水不漏。
理由很简单,越往上修行,他越知道一颗红尘心有多宝贵。
闭关四年多,身上的烟火气早淡了,他亟需补充。
所以,远道而来沧澜学宫的这一路,就成了极好的红尘炼心的过程。
他睡过客栈,搭过镖局的顺风车,也跟过巡演的戏班子。
一路走来,原本不安分的神魂,已经很是安稳了。
行至沧澜学宫山脚的一处缓坡,薛向勒马立定。
山依旧,云依旧。
只是,原本狭窄的栈道被扩建成了青石大道,宏伟的汉白玉牌坊拔地而起,不远处的渡口停靠著大大小小的画舫。
商贩的吆喝、车轮的吱呀,混杂成一股浓浓烟火气扑面而来。
负笈的学子、锦衣的商队、混杂的游人,皆往这边涌动。
「听说这次江左学宫和剑南学宫联袂而至,要在沧澜学宫切磋一番。」
「切磋是假,争夺去往魔障之地的指标是真。」
薛向正吸收著消息,一股横冲直撞的肉香钻入鼻孔。
薛向循香望去,路边白汽蒸腾。
那是一处卖牛肉大包的摊子,蒸笼刚掀开,包子皮白皙透亮,隐约可见内里红彤彤、油汪汪的牛肉馅。薛向腹中微动,馋虫苏醒。
他已至辟谷境,但口腹之欲从来不少,也从来不加抑制,甚至热烈地拥抱之。
他伸手入袖,想去摸块灵石。
这才想起,自己上次在戏班子说书,赚的那点散碎灵石,早被自己吃光了。
而他储物戒中的灵石,皆在激活归墟镜时,消耗一空。
热腾腾的包子实在诱人,薛向也顾不得了。
他取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丹药,递向胖老板。
那丹药神华内敛,虽无异象,但放在修行界绝对是足以引起血雨腥风的宝丹。
「老板,以此宝丹换你两个包子,可否?」
薛向一脸真诚。
胖老板斜眼一瞧,见是个黑黯翳、不甚起眼的「药丸子」,连连摆手,「走开走开,哪来的穷书生?咱这儿小本经营,只收灵丝,不收这乱七八糟的糖豆。万一吃坏了肚子,找谁去?」
说罢,胖老板见薛向风尘仆仆,身边那匹老马也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心底到底生出一丝恻隐。他骂骂咧咧地扯下一张草纸,裹了一个滚烫的大包子塞给薛向。
「得得得,算我送你的,赶紧吃完腾地儿,别挡著后头的主顾。」
薛向谢过,倒也不矫情,抓起就吃。
他咬开薄皮,滚烫的牛肉油汁瞬间溢满口腔,葱花与酱香在舌尖炸开。
他心里忍不住「握草」,只觉成仙和这感觉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不吃还好,这一吃,馋虫彻底压不住了。
薛向无奈,看了看身边的老马,拍了拍它的颈子:「老板,那我愿以此马相抵,换你一屉包子,总成了吧?」
「哎哟我的祖宗!」
胖老板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他猜测薛向这马不是偷的就是抢的,哪有人拿一匹马换一屉包子的?「走走走!你再胡闹我可喊学宫巡查队了!走远点!」
薛向摇头苦笑,牵著老马,缓缓退开。
「老板,不就是一屉包子,给这位客官上吧,我付钱。」
薛向回过头,见一名年轻女修立在身后。
她穿著一件藕色暗花素砂长裙,眉眼清秀,看气机尚在筑基徘徊。
身侧跟著个扎羊角辫的婢女,怀里紧紧抱著个裕链,正警惕地打量著薛向。
薛向拱手,道谢。
「不必谢,出门在外,谁还没个短手的时候?」
女修摆摆手,示意婢女赶紧掏钱。
那婢女欲言又止,小脸皱成了苦瓜,却终究没敢违了自家小姐的意。
薛向伸出两根手指:「既然如此,先来二十个。」
胖老板忙不迭地应声。
很快,二十个牛肉大包上桌,薛向开动了。
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婢女吓白了脸,轻拽住自家小姐的衣袖,「小姐!咱们带的盘缠本就不多了!照他这么个吃法,这一餐少说也得耗掉一枚灵片,咱们后面半个月吃土吗?」
女修脸上一红,显然她也不宽裕。
但话既然说出口,便没有反口的道理,她只能强装镇定,让老板接著上包子就是。
薛向心中暗自嘉许,这小姑娘修为不高,却有豪气。
他也不客气,又要了两大屉,就著一碗热汤,终于安排明白了五脏庙。
他起身拍了拍肚皮,已然饱了。
胖老板笑得眼睛都没了:「三位客官,总计两个灵片,诚惠。」
「什么?」
婢女尖叫道,「两个灵片?你这肉是龙肉做的?你这摊子莫不是黑店!」
胖老板并不恼,摊开那双沾满面粉的胖手,解释道:「小姑娘,这可是沧澜学宫脚下。从方圆百里的运肉、运面,哪个不费周章?
再者说了,一年到头,也就恰逢学宫对外开放这两个月热闹些,剩下大半年尽是喝西北风,老汉我养家糊口,实在是不容易啊。」
女修并不反驳,从裕裤里摸出两枚晶莹的灵片递过去。
婢女看著那两枚灵片落入老板口袋,心疼得直抽冷气。
女修付完钱,冲薛向点点头,领著婢女便朝山道走去。
薛向目送二人远去,又在椅子上坐下,问胖老板道:「方才听你说这儿「热闹两个月』,我这一路走来,见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学宫最近是在弄什么大阵仗?」
胖老板一边收著蒸笼,一边嘿嘿笑道:「客官,您这远道而来的,难道不是为了凑那「三宫竞风流』的热闹?」
薛向先前听游人提了一嘴,知道这三宫竞风流,大概是三大学宫聚会的事儿。
薛向目光扫向涌动的人潮,意识到不对,低声道,「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女儒生?」
他入眼处,身著儒衫的学子,竞有近半是年轻女子。
这些女学生大多扎著利落的束发,斜挎著青麻或锦绣的书袋,三五成群,行走间规矩森严,显然是经过正统教导的儒生。
胖老板哈哈一笑,一边手脚利落地擦著案板,一边笑道:「你这书生,是躲在深山老林里把书读迂了吧?多久没出门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吐沫横飞地讲开了:「四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文昌侯引动文道碑异变,圣殿重现,圣辉沐浴人间。
那场面,啧啧,多少蝼蚁得了道,多少草木开了灵智化了精?」
说著,胖老板神色一肃,指了指天:「圣人「有教无类』的法旨,随著圣辉传达诸天万界。现在的世道,求学之门大开,再不是以前那种非良家子难入儒门的模样了。」
薛向心中微震,「原来是这样。看来圣人教诲,终究无人敢逆。」
「那是自然!」
胖老板越说越上头,「不仅是女弟子进了私塾,还有女人当官的呢。
有个最近才传遍天下的奇闻。
大汉国那边,已经有女子正儿八经地出任郡守,甚至还有女大儒坐镇书院当了山长。天变了啊,书生!」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