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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仙及鸡犬


薛向接著问,「即便这三宫竞风流是盛事,但千里迢迢赶来这么多人,只为看个热闹?」

胖老板道:「你果然是读书读迂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今天沧澜学宫门槛都快被踩烂了,看热闹只是其一,更多的人是想来撞大运,看能不能进学宫当个「试学生』。」

「试学生?」

薛向更懵了。

他记忆中的沧澜学宫,招生规矩极严,非有功名在身的儒生不取,最次也得是个过了县试的童生。胖老板难得逮住个听众,索性解释个透彻:「一看你又不明白。国朝科举早就改制了!

除了进士、举士、秀士这三大正途,早就取消了劳什子的童生试,统一改为「九年试学生结业』。只要在学宫里九年成绩合格,就能直接参加秀士大考。

沧澜学宫名气最大,谁不想来这儿挂个名?」

薛向对著老板郑重一拱手:「受教了。」

言罢,他转身朝山门走去。

「哎!你的马!」

胖老板在身后大喊。

薛向头也不回,「送你了。」

胖老板懵了。

薛向缓步慢行,山道如一条折叠的素帛,一路行来,人似在画中游。

两边过道,是茂盛的松树。

雪后的松枝被压得低垂,不时抖落一地碎白。

薛向混在天南海北的口音里,看景,也看这人间喧嚣。

行至半山腰,前方现出一处依山而建的观景平,让人豁然开朗。

左侧山壁平整如镜,被历代文人骚客题诗留墨,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薛向寻了个僻静所在,坐了,静静看眼前的热闹。

只见一名女子素衣如雪,以眼前山壁为纸,挥毫书写。

他再一定睛,发现书写的女子,正是先前在山下替他付包子钱的女修。

女修神情专注,运笔无碍。

身侧的婢女抱著一方漆黑的砚,既紧张又难掩骄傲地扫视四周。

「梅雪女郎』?名不虚传。」

「这一手云海骨架,清而不枯,难得。」

议论声四起,赞叹声居多。

女修笔尖游走,一首七绝跃然壁上:

逆风细细碎冰痕,傲骨由来不染尘。

纵使化身千万亿,依然雪下守孤真。

末了,她压下一枚朱红小印。

四周顿起一片喝彩。

「好一个「守孤真』!」

「气韵不俗,字骨硬朗!」

薛向暗暗点头,此女文心澄澈,笔意虽尚显稚嫩,却已有了一分不屈之意。

然而,叫好声未绝,远端山道忽起嘈杂。

「让开!都给九爷让开!」

一行人簇拥著一名锦衣少年书生蛮横地挤上平。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上带著戾气。

他前呼后拥,有跟班打伞,有随从捧砚,排场大得惊人。

少年扫了一眼石壁上的绝句,嗤笑一声:「酸腐,实在是酸腐。一股女子脂粉气,也敢污了沧澜的山石?

我今日既来,当留真墨宝。」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跟班取出一块如墨玉般的方砖,方砖表面流转著诡异的黑色纹路。

少年拿过方砖,往石壁上一按,墨色竟如潮水般晕染开来。

不过瞬息,山壁上的旧作、新作,连同那首《咏梅》统统被墨色吞噬,化作一片令人心惊的黑。「你!你这人怎能如此无礼!」

婢女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少年叱道。

「竞敢毁人真迹,还有没有王法?」

全场哗然,几个血气方刚的学子甚至按向了腰间的佩剑。

「王法?」

少年书生冷冷扫视一圈,傲然道,「在沧澜州,王法须管不到小爷头上。记住了,小爷叫魏文明,云梦人氏。」

「云梦魏家。」

四个字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失声。

「魏文明又如何?云梦不过是个小县,了不起么?」

一名外地来的学子叱道。

「小子,收声!」

旁边立刻有人急急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云梦虽小可是不凡,云梦……出了个文昌侯!」「文昌侯」三个字如万钧巨石砸入深潭,震得满场皆寂。

又有人道:「诸位有所不知,这魏文明的三哥魏文道,当年是文昌侯同窗至交。如今魏家仗著这层泼天的干系,连府衙都要让三分。

魏九郎在学宫进出如入无人之境,谁敢惹他?」

人群中,方才还愤慨不平的众人,此时纷纷熄了火气。

魏文明志得意满地大笑起来。

薛向一阵无语,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仙及鸡犬,会及到魏文明身上。

魏文明见全场噤声,愈发不可一世。

他猛地抖了抖袖口,从跟班手中接过一支金杆狼毫,对著山壁,就折腾开了。

「登高揽胜入沧澜,学府风光此处看。」

他还边写边诵,落笔如划沙,字迹虽工整却透著股虚浮的脂粉气,「雪映苍松千叠秀,书声朗朗伴云端。」

一首平庸至极的七绝写罢,魏文明自我陶醉地端详片刻,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周围的学子面面相觑,有的嘴角抽动想笑,却因忌惮魏家的权势,生生憋成了红脸,场面尴尬至极。魏文明满意得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铜兽首大印,在那墨迹未干之处重重一按。

「快看那印痕!」

人群中有人惊呼,指向那赤红的落款,「那「青云』二字的笔意……隐隐有金石裂帛之势,像极了传闻中……文昌侯的真迹!」

「这都能认出来?」

立刻有人质疑。

「那是自然!」

方才发声的儒生笃定道,「文昌侯当年在沧澜学宫留下的墨宝,早已被拓印成册,传遍大夏。那股「一往无前』的骨气,临摹千万遍也忘不掉。」

魏文明听见议论,得意地仰起头,「你还有几分眼力。家兄文道与侯爷乃是生死之交,这方「青云』印,正是家兄从侯爷亲笔信函中拓下来的,特请名匠呕心沥血雕琢而成。

见此印,如见侯爷亲临!」

薛向快吐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随手给同窗写的叙旧信,如今竟成了旁人横行乡里、作威作福的招牌。见不得有人糟蹋自己的名声,薛向开口了,「盖上薛向的印,就能让薛向给你背书?」

全场震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身著青衫的青年。

魏文明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指著薛向的鼻子喝骂道:「哪来的狂徒!竟敢直呼文昌侯名讳,你算老几?」

薛向淡淡回道:「人名,不就是给人叫的么?」

「你找死!」

魏文明气极,正要指挥跟班上前拿人。

薛向眉心微皱,没有滔天威压,没有显露半分修为,仅仅是气机在瞬间的一凝。

魏文明只觉四周空气陡然固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咙,谩骂之词到了嘴边,硬生生卡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薛向指向山壁上的诗作,「这种平庸之作,也配留在沧澜学宫?平白教天下人笑话。

相比之下,还是那位梅雪姑娘的诗更有风骨。」

话音未落,薛向迈步上前,大手往山壁上轻轻一按。

掌心贴壁的瞬间,体内五原之力一吐即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魏文明新留的那首俗诗,连同那方显赫的「青云」红印,竞像被狂风吹散的烟雾,在那黑色山壁上寸寸淡去,直至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魏文明的脸色由通红转为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著,整块山壁的色泽悄然一变。

先前被那种魔墨抹去的旧作尽数隐去,唯独「梅雪姑娘」那首《咏梅》重新浮现,字迹比先前更清、更亮,透著一股直抵神魂的冷冽。

更惊人的是,原本光滑如镜的石壁之上,竟然「无中生有」地生出无数簇灿烂的红梅。

花从石缝里开出,枝从绝壁里长就。

花瓣晶莹,映衬著残雪,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间冲散了墨汁的焦臭味。

这不是幻术,而是地脉生机被强行掠取后的真实催放。

这一手「石壁生花」,瞬间震慑全场。

魏文明与一众跟班吓得连退数步,瘫坐在地。

意识到自己丢完了面子,魏文明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吼道:「敢当众毁去文昌侯的印鉴,有本事的就留下姓名!我魏家代表文昌侯,定要向你讨个说法!」

薛向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落拓的背影,「留姓名就不必了。方才欠了梅雪姑娘不少包子钱,无以为报,和诗一首相赠。」

话音方落,薛向右手食指凌空一划。

「嗤!」

刺耳的破空声响起,仿佛有利刃在切割虚空。

只见山壁之上,在梅雪姑娘的绝句旁,碎石簌簌而落,石粉飞扬间,一行行铁画银钩的狂草凭空炸裂而出: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字势如怒龙惊雷,每一个横折都带著刺破云霄的锐气。

这四句诗横列在侧,不仅没有压垮梅雪姑娘那首《咏梅》,反而形成了一种「一刚一柔、一疏一密」的奇妙平衡。

仿佛一位绝代剑客横剑而立,为那朵孤傲的寒梅遮风挡雨。

观景平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哪里是寻常题壁?

这分明是言出法随、指化金石的通天手段!

梅雪姑娘仰头细品,越品越是震撼。

她起初因那句「楚腰纤细」而面红耳热。

可待读到「十年一觉扬州梦」时,只觉一股大彻大悟后的苍凉扑面而来,仿佛看透了红尘滚滚,直击心房。

她更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字迹竞隐隐护住了她的笔意,让她那原本孤单的诗句,瞬间有了立于不败之地的气场。

「好句!真是好句啊!」

一名老学子激动得击节赞叹,高声喝问,「敢问兄高姓……」

话音未落,众人猛然发现,前方风雪依旧,松声阵阵,可那青衫客早已消失在蜿蜓的山道深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奇了!真遇到高人了!」

「那手凭空生梅、凌空成字,少说也是元婴境大能的手段,甚至是……」

有人声音发颤,没敢往下说。

「你们看这字迹。」

一名临摹过无数碑帖的学子揉了揉眼,疑惑道,「怎么和文昌侯当年的真迹……有七分神似?」「这有什么稀奇?」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如今天下文人,谁不临摹文昌侯的笔意?此人显然是位隐世的狂生,临摹到了化境罢了。」

魏文明的跟班此时才敢凑上来,贼眉鼠眼地小声嘀咕:「九郎,这人太狂了,要不要……要不要叫人把这几句也给涂了?」

「啪!」

魏文明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那跟班原地转了一圈。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看著石壁上那如刀刻般的字迹,低声骂道:「找死啊你?没看见那凭空生梅、指划绝壁的本事?

我估摸著这位爷至少是个金丹后期的狠角色!去跟这种大佬斗气,嫌命长了?」

说著,他又看了一眼那首《扬州梦》,缩了缩脖子,领著一众跟班灰溜溜地朝山下逃去。

薛向抵达学宫广场时,雪停了。

举目望去,只见广场中央禁制流光溢彩,重重叠叠将核心区域锁死,唯有边缘处门禁松散。他绕过广场,凭著记忆寻到魏范旧宅。

却见原本熟悉的黑漆木门已换成了朱红浮雕,匾额上「魏宅」二字也变成了陌生的姓氏。

院墙新刷了石灰,白得刺眼。

物换星移,薛向暗叹一声,转身离开。

刚转过一角,便见一人披著蓑衣、打著青油伞走来。薛向认出是魏范的管家曹叔。

「曹叔。」

薛向轻声唤道。

曹管家停步,擡起伞沿打量著薛向,却认不出来,「这位郎君……可是认错人了?」

薛向微微一笑,随手一抹,脸上矫饰消散,露出真容。

「薛公子,不,文……文昌侯!」

曹管家惊得倒退半步,手中纸伞险些跌落。

他揉了揉眼,确认无误后忙不迭躬身行了大礼,声音颤抖:「见过侯爷!老奴眼拙,竟没认出贵人!」「不必多礼,老师何在?」

薛向扶起老管家。

曹管家道,「回禀侯爷,老爷如今已升任学宫「宫观使』。

近来江左、剑南两大学宫联袂来访,说是「会文竞风流』,实则暗流汹涌,老爷正带著人在前边广场接待,忙得脚不沾地。若是知道您今日到了,老爷定要喜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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