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大书院的大佬们或是身披绣有云纹的鹤氅，手持玉如意；或是穿著古朴的玄青儒袍，头戴方巾，一个个仙风道骨，却难掩眼底的灼热。
「看那青气如虹，这回先天灵力的纯度，怕是近千年之最。」
一位白发长髯的老者轻抚胡须，笑得意味深长，「韩长老，你家那个韩庆志虽说顽劣，但有龙师弟护持，想必能突破到黑色光圈内？」
韩长老微微一笑，指了指下方：「可不敢说，内中凶险，谁也不知道。不如咱们各出一件法宝当个彩头，赌一赌谁家弟子能走得更远，如何？」
众老怪正谈笑风生间，下方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冲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狂吼，原本在外围收割碎屑的修士们如决堤洪水，冲入青色光圈内。
薛向卷起魔毯，带著宋小媛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扎入其中。
然而，几乎在他们入内的刹那，原本平整如纸的界海海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撕裂声。
「哗啦！」
无数道暗红色的裂缝如蛛网般在海面上炸开，一只只通体漆黑、生有四臂、头顶单角的界海魔怪如蝗虫过境，从深渊中疯狂跳跃而出。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借著界波的弹力，竟直接冲入那青色光圈之内。
「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雷鸣。几个落单的散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数只魔怪那锋利的钩爪死死扣住，甚至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被拖入那暗红色的界海之中，连个泡都没冒出，便再未浮起。
「有魔物！」
人群陷入了剧烈的恐慌，刚才还争先恐后入内的修士们调转方向，试图逃离这片是非之地。有人慌不择路，有人匆忙祭出法宝结阵自保。
可当最先逃离的一名修士撞在那青色光圈的边缘时，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原本任人出入的柔和光圈，此刻竟变得凝实如铁，其上流转著丝丝缕缕的雷火真意。
进来容易，想出去，那圈壁竞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囚牢。
转瞬，青色光圈内，原本如仙境般的氤氲雾气已被血腥味撕碎。
那些从界海深处跃出的魔怪，通体生满暗红色的鳞片，落地无声，速度却快若鬼魅。
一头足有两丈高的四臂魔怪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吼，带起一股腥风，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直冲宋小媛扑来。
宋小媛面色仓皇，玉手下意识攥紧了彩带。
薛向面不改色，只是轻轻弹指。
「咻！」
一道极其纤细、却凝练如实质的犀利剑意自他指尖进发。
那剑意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捕捉，如同一道冷冽的月光，瞬间将那头庞大的魔怪从头至尾精准地切割成匀称的两半。
魔怪的身躯在半空炸开，化作两团腐臭的黑水，唯有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著幽暗冷光的黑色晶核跌落出来。
薛向本欲擡手捉拿，可那晶核才显现，便如同冰雪投入熔炉，「噗」地一声化作一缕残烟，彻底散去。薛向毫不意外，晶核不能在此方世界存在，已经是明证。
「别分心，守住灵。」
薛向朗声道，「这些杂碎我来清，你只管炼你的。」
宋小媛见薛向如此轻描淡写便化解了杀机，狂跳的心脏也平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于魔毯中心，双手掐诀，那一丝丝如飘带般灵动的青色先天灵气受到感召，顺著她的口鼻和周身大穴，源源不断地没入体内。
此时，青色光圈内的乱象也正在发生著巨大的变化。
最初的惶恐过去，活下来的修士们迅速展现出协同合作的手段。
九大书院的子弟们依仗著同门默契，三五成群，以儒道法宝结成防御阵型，堪堪抵挡住魔怪的冲击。而出云号上的散修们，也自发地聚拢在一起。
在这纷乱中，组织最严密的反倒是天魔帮。
那些海盗以三五人为一小组，进退有据，战法凶悍。
他们的兵刃上往往附著著暗红色的邪火，专门克制这些界海魔物。
别说魔怪，就连光圈内的混乱气流都难撼动他们的阵型。
就在这时，西北角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破开了！」
有人大喊。
只见数名老牌金丹修士合力祭出一柄雷纹巨锤，硬生生地在那青色屏障上轰开了一道丈许宽的缺口。虽然那屏障流转间，青芒闪烁，不到三息时间便又迅速弥合复原，但这一幕却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能打开缺口，便意味著这光圈不是必死之笼。
「只要能顶住这些魔崽子，随时可以逃命！」
众人情绪激昂，攻势愈发凶猛。
薛向无暇他顾，只因宋小媛的修炼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只见她体表的琉璃色泽愈发纯粹，丝丝先天灵气正在她丹田处凝聚，似有龙虎交汇之象。
「快了。」
薛向喃喃道。
龙川号画舫的最顶层，避风的牙檐下，几位山长负手而立。
虽然下方魔影幢幢、惨叫时起，但这方寸之地却被一层柔和的文气隔绝，连半点血腥味都透不进来。「报」
一名穿著灰衣的执事弟子满头大汗地飞身而至，躬身急道：「禀各位山长，目前黄鹂书院入青色光圈者三十七人，浮玉书院二十九人，我龙川书院……已有五十二人稳住阵脚！」
「五十二人？」
一名身披紫金鹤氅的山长挑了挑眉，看向龙川书院山长冯清风，嗬嗬笑道：「冯兄，看来这次你们龙川书院是要独占鼇头了。
我听说你门下那个领头的种子，叫什么来著……对，沈乘风。
那孩子不过弱冠之年，竟已结丹圆满，这浑身灵力怕是比不少随行的护法师长还要雄浑几分。这青色光圈里的先天灵气，怕要大大助长他的修炼。」
冯清风抚了抚长髯，眼中却藏不住那一抹自得：「乘风那孩子确实争气，天生剑体，又在藏经阁枯坐了三年。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不过是块磨刀石罢了。」
「那可未必。」
一名容貌清瘥、袖口绣著青梧花纹的老者摇了摇头，「机缘天定，非人力可强求。你们看那界海之下，魔物潮涌，这青色光圈看似是造化，实则也是个铁笼子。谁能走得最远，靠的可不只是灵力厚薄，还得看那份命数。」
说罢，他眉头微微一蹙，「只是……这次吸收先天灵力的凶险程度远超预料。咱们就这样袖手旁观，任由弟子们在里面搏命，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老青头，你还是这般妇人之仁。」
一名身材魁梧、背负巨剑的长老冷哼一声，「修行一途，本就是向天夺命，处处是机缘，处处皆凶险。咱们当师长的，一路护著他们至此，引导他们得此奇缘，这已是天大的恩德。」
他指了指青色光圈内几要沸腾的青芒，「可剩下的路，只能看他们自己的命数。
若是连这点风浪都趟不过去，即便进了魔障之地，也不过是给那些老魔头送养料罢了。」
一众书院大佬沉默片刻，皆是微微点头。
半个时辰后，笼罩在宋小媛周身的青芒猛地向内一缩。
她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竟隐隐透出一丝紫金色的雷纹，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变得棱角分明，皮肤之下像是有大河奔涌，发出了细微的轰鸣声。那是肉身几近通透、灵力几欲化液的征兆。
「大哥；…」
宋小媛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一丝抑制不住的慌乱。
薛向目光如炬，沉声问道：「到界点了？」
宋小媛艰难地点了点头，额间沁出一层细汗：「我已经触碰到那层壁垒了。可我听老师讲过，结丹乃是夺天地造化，必须寻一处极佳的地脉，凑齐五种原力供应，否则灵根不稳，很难凝成高品金丹。我现在……好像压不住了，若是再不突破，恐怕要崩毁丹田了。」
她眼中满是绝望，在这茫茫界波海上，哪来的地脉？哪来的五原之力？
「你自管突破。」
薛向含笑道，「至于五原之力，你不必担心，有大哥在，包你过关。」
话音方落，薛向一挥手。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只见地水火风雷，精纯的五原之力汇成五色神光，化作一道绚烂夺目的圆环，将宋小媛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
那是纯正到了极致、不含半点杂质的五原之力，正是薛向体内浩瀚文气所凝成。
宋小媛又惊又喜，正待炼化，远处传来惊恐的呼救声。
「师妹！救命！宋师妹救命啊！」
七八个身影跟跟跄跄地穿过迷雾，朝著魔毯的方向狂奔而来。
领头的正是先前那位清冷傲慢的陈澈，只是此时的她早已没了先前的威风，发髻散乱，道袍沾血，右手死死攥著一柄已经出现裂纹的长剑。
她身后几名弟子皆是面色如土，防线早已摇摇欲坠。
而在她们身后，一头足有数丈高、生著三颗头颅的界海魔怪正迈著沉重的步子疯狂追击，每一次踏步都震得青色光圈泛起涟漪。
「大哥！」
宋小媛虽已至修行的紧要关头，却还是忍不住向薛向开口。
薛向眼皮都没擡一下，并指为剑，对著那三首魔怪虚空一划。
一道无色无形的波纹荡开。
那凶戾无比的魔怪动作戛然而止，三颗头颅同时滑落，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巨力直接绞碎，化作虚无。
陈澈等人堪堪停住脚步，死里逃生的虚脱感让她们险些瘫倒，看著眼前这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男子，眼中满是敬畏与惊骇，连声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多谢……」
「不必谢我。」
薛向冷声道，「我只是帮小媛。」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尤其是陈澈，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起先前自己对宋小媛的指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深吸一口气，终是走到宋小媛面前，低头颤声道：「宋师妹……先前是师姐不对，冒犯了前辈，求师妹莫要见怪。」
宋小媛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诸位师兄师姐，此处先天灵力浓郁，机会来之不易，大家莫要耽搁，赶紧炼化。
有我大哥暂时为大家代为护法，你们在此安心修炼便是。」
众人闻言如获大赦，再次看向薛向。
薛向微微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他很乐意替宋小媛攒点人情。
随即，宋小媛闭目，意念归一，开始沉浸式地修炼。
半柱香后，青色光圈内的大多数修士，陆续完成了对青色先天灵力的汲取。
前方，那一直紧闭的第二层白色光圈终于发出一声空灵的震颤，原本浓稠如浆的白雾缓缓晕开，露出了内部更为精纯白色流光。
显然，白色光圈开放了。
不多时，陈澈等人也结束了修炼，众人纷纷向薛向道谢。
薛向指著白色光圈，对陈澈等人道，「白色光圈已开，你们进是不进？但内中凶险想必更甚，我也护不住尔等。」
陈澈几人面露苦涩，她们深知方才若非薛向出手，她们早已成了魔物的口中食。
这白色光圈内的先天灵气虽好，但那里的魔怪定然更加凶残，绝非她们能染指的。
「多谢前辈照拂，我等……知难而退，不敢再贪了。」
陈澈对著薛向深深行礼。
薛向没多废话，并指一挥。
指芒如利剑般划破虚空，原本坚不可摧的青色屏障竟被生生撕裂开一个丈许宽的口子。
陈澈几人如蒙大赦，仓皇化作遁光冲出口子。
远处那些破不开光圈的散修们见状，纷纷呐喊：「前辈留情！我们也走！求前辈开恩！」
霎时间，流光四溢，不少人借著这短暂开启的生路，逃出生天。
薛向魔毯一卷，摄住入定中的宋小媛，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闪电，直扎入那白色的核心地带。「吞下去。」
薛向指尖一弹，一颗通体浑圆、散发著异香的龙虎交泰丹划入宋小媛口中。
灵丹入口即化，配合著周围汹涌而来的白色先天灵力，宋小媛的丹田处猛然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此时，从界海深处扑出的魔怪愈发狰狞，有的甚至生出了双翼，口吐腐蚀粘液。
然而薛向守在魔毯边缘，周身文气如刀，任何靠近宋小媛十丈之内的魔物，皆在一瞬间被斩成虚无。半个时辰后，宋小媛眉心前方，一颗龙眼大小、表面布满九道天然灵纹的金丹缓缓旋转而生。金丹一成，一股属于结丹修士的厚重威压从她体内激荡开来，将周围的白雾瞬间清空。
那一刹那，宋小媛如仙子降世，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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