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时间，几乎都是江雪泠在和夏侯昀聊。
身为顾槐序大后方最能控全场的官太太，江雪泠这张嘴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样的大场面都应付的来，上哄得了皇后开心，下能劝得起乞丐振作。
夏侯昀却也喜欢。
无话可聊才是他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们天南地北一顿聊，聊到了南方的茶叶，江雪泠终于有借口离开，称要去看看安平师太那几罐老茶叶还能不能喝。
夏侯昀起身相送。
顾棠梨被搀扶起，冲夏侯昀行了个万福礼：“今日多谢将军款待。”
夏侯昀似笑非笑：“顾小姐原来是个话少的人。”
顾棠梨面不改色：“腿疾难受，故而话少，望将军担待。”
夏侯昀笑意变深。
腿疾？
腿疾，你踩着木梯翻墙找猫。
腿疾，你忽然出现在茶楼雅间里，脸上贴着痦子，纹丝不动地跪坐在定远侯身后。
腿疾，你在碧海苑楼上神秘失踪，换人来取代。
腿疾，你昨夜又三更天跑去后山坟地里探头探脑。
真的是腿疾么。
不过，当面揭穿人，不是厚道之举，反而容易招致她的彻底不悦，夏侯昀忍下。
毕竟她不喜欢他，他已能够明显感觉到。
哪怕在碧海苑上，他扬剑为她的亲友们挡下敌人的杀戮，此事只挣了她的感激和友善，并没有挣到她的亲和与热忱。
无妨，他不急，徐徐图之。
顾棠梨又道别了一次，随母亲离开。
顾府的人一走，姜要便得意洋洋，尤其是冲着副将陈士果。
陈士果一脸难以置信。
先前，听音和听弦两个丫鬟对他一顿猛夸的话，他全听得到。
居然是真的？
不过他见不得姜要这么得意的神情，对夏侯昀道：“来来来，将军，快看看顾府这两个婆娘给您送了什么礼物。”
陈士果和方林双都是夏侯昀的父亲夏侯百远时期的副将。
后来，方林双代为掌军，一年比一年懈怠，整个镇广大营一蹶不振。
待夏侯昀接管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办了方林双。
而陈士果，他留到了现在，依然还是副将。
夏侯昀对他敬重，不过现在，夏侯昀不想动这些礼物。
他不准他他们打开，令亲随送去他书房。
陈士果嘀嘀咕咕，说将军小气。
待夏侯昀回去书房后，陈士果忽然觉得不对，对姜要道：“咱们将军以前不小气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姜要道：“这我哪知道。”
……
回去云梦阁，江雪泠屏退左右，单独问女儿：“阿梨，你不喜欢夏侯昀？”
顾棠梨坦白：“他的眼神让我感到不舒服。”
江雪泠哈哈笑起来，低声道：“娘说几句话，你莫生气。”
“什么？”
“我看这个少年将军啊，八成是瞧上你了！”
“……”
见女儿反应平平，江雪泠道：“好吧，看来你并不喜欢他。”
顾棠梨道：“当下，我的喜欢与否都不重要，林皇后已经对我们表过态了。”
提到林皇后，江雪泠唇边的笑意也退却：“唉，你说林皇后好吧，她确实看重你，待你极好。你说林皇后不好吧，怎么想着把你往火坑里推呢？她的儿子是什么德行，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还是说，指望你能让太子改性？”
顾棠梨道：“改性了也没用，他丑。”
江雪泠哈哈大笑起来，搂着顾棠梨道：“好好好，不理他，不理丑八怪。”
这里远离长安，加上江雪泠骨子里一直叛逆，这一下，她笑得更开怀，什么话都敢说。
母女二人在屋里小聊了一会儿，江雪泠要起身去见安平师太了。
毕竟茶叶的事总得有后续，话都说出去了，意思意思，就去走个过场。
顾棠梨声称要补觉，在房间里乖乖躺着。
半盏茶不到，她又爬起来，推开禅房的门，一颗脑袋伸出来，往外面张望。
听音和听弦就坐在门口晒太阳说话，回头瞧见她们偷感极重的大小姐，二人“噗”一笑了。
顾棠梨冲她们招手，让她们过去。
进屋后，听音笑道：“小姐，您这是干什么，这里是云梦阁，都是我们顾府的人，您在防着谁。”
顾棠梨直接道：“凌晨回来的路上，我说的那些衣物，你们可准备好了？”
她没有忘记这次来净慈寺的最主要的任务。
今早她问听音和听弦带了几套换洗的衣物，不过又觉得，听音和听弦的衣服很好认，一看就是顾府的丫鬟。
于是让她们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弄到小和尚或者小尼姑的衣服。
慈净寺非常大，既有和尚庙，也有尼姑庵，不过并不混居，两处相隔甚远。
听弦点头：“嗯，已备妥了的，一共两套，听音陪您去，我留在这里做掩护。我现在去给您拿来。”
听音和听弦从小伺候顾棠梨长大，她们比谁都了解顾棠梨的身量。
寻来的衣服中规中矩，但她俩针法好，花了一点时间就改得合身了。
顾棠梨的肤色底子实在雪白，又费了一点功夫，两个丫鬟帮她一起抹黑。
左看右看，感觉差不多了，她们这才出门。
从后面的小路离开云梦阁，出来后，顾棠梨在前带路，健步如飞，听音在后面快步相随。
昨夜说是嬉笑，其实顾棠梨有探路的意思。
她的强记能力随顾槐序，极好，方向感也一等一，走过一次的路，第二次就绝对不会走错。
很快，到了一处佛堂。
顾棠梨停下脚步，踮起脚尖盯着那座佛堂。
听音个子比她矮，知道踮起脚尖也徒劳，在下面问：“小姐，您在找什么。”
顾棠梨道：“找一个老和尚。”
“谁呀？”
“一个叫妙明，一个叫慧远，看看谁在。”
“……合着，您自己都不知晓找谁呀。”
顾棠梨轻叹：“我哪能知道呢。”
就这两个名字，还是她出长安后，这一路上旁敲侧击，故作好奇，从母亲口中问来的。
这两个老和尚一个被称为“上师”，一个被称为“真人”，二人岁数相近，但差着辈分，所以一个是“妙”字辈，一个是“慧”字辈。
遇到谁就是谁吧，他们两个人慧轮流在这佛堂中讲经。
听音忽然好奇：“小姐，您找他们两个人的目的，更当初去风翠山上找南风观的百溪道长，是一样的吗？”
顾棠梨点头：“嗯。”
“哎，希望这次有用，正好，我们的银两也带够了。”
这句话将顾棠梨逗笑。
是啊，那个百溪道长，贪财得很。
等啊等，终于，佛堂一旁的小道场结束讲经。
顾棠梨对听音道：“走。”
她已经找好路了，带着听音从一条小路溜进去。
迎面有不少僧人走来，她们两个低眉顺眼，沉着冷静，缓步走去。
尼姑很少到这边来，但不是没有。
所以这些僧人多看了她们几眼，并未多言。
顾棠梨和听音的胆子实在大，道场里人还没散尽，她俩就直接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今日主持法讲的人，不是妙明，也不是慧远，而是妙明师弟，妙空。
妙空在和人说话，等最后几个僧人都陆陆续续离开后，整个道场就剩下妙空和顾棠梨、听音，还有妙空的小徒弟。
妙空这才转头看着她们，笑笑：“两位施主，怎么打扮成这个模样？”
听音：“……”
顾棠梨落落大方：“大师，您怎看出来我们不是真尼姑。”
妙空笑道：“顾小姐，我见过您。”
听音：“……”
顾棠梨仍淡定：“何时？”
妙空道：“贫僧曾应皇后娘娘之邀，赴长安参加一场法会。彼时天下各寺的高僧、四方修行的道人，齐聚宫城，论法七日，盛况空前。正是在那法会期间，贫僧于街上见过施主一面。施主不识得我，但我记得施主这好皮相。领着我的那名吏员说，您是顾大人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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