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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御园暗影


同一片夕阳下,距贵妃生辰宴尚有四日。

御花园中,木槿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缀满枝头。一池残荷尚有余绿,几只蜻蜓点水而过,惊起圈圈涟漪。

赵贵妃独坐于木槿轩的敞轩内,一袭胭脂红蹙金宫装,发间九尾衔珠凤钗在午后的光线下流转着沉静而威仪的光泽。

她手执一盏雨过天青瓷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轩外那几株繁花压枝的木槿,似在赏玩,眼底却凝着一片幽深的思量。

“时辰该到了。”

她心下忖度。

薛科每日申时初刻经此往兵部,这是她命人留意多日得出的准数。

他的行踪、出入、与何人往来,皆有人每日呈报于她案头。

“娘娘,薛将军往这边来了。”贴身宫女悄步近前,低声禀道。

赵贵妃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弧度。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金线绣纹,将周身每一处细节都调整至无可挑剔的雍容。

而后,重新执起杯盏,目光专注地投向轩外那几株“朝开暮落花”,仿佛全然沉浸于这一片夏末的静好。

沉稳的脚步声由石径那头渐近,玄色身影落入余光。

就在那身影即将掠过敞轩的刹那,赵贵妃适时地转过脸,眸中漾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温蔼。

“咦?可是守义?”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令来人驻足的清晰与亲切。

薛科步伐一顿,侧身见礼,姿态恭谨:“臣薛科,参见贵妃娘娘。不知娘娘在此赏花,扰了清兴,臣失仪。”

“快免礼。”

赵贵妃含笑抬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和气,“御苑之地,不必如此拘谨。本宫不过是偷闲出来散散,正巧遇着你。”

她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停留一瞬,语气愈发和缓,“这是刚从演武场过来?一身朝气,到底是年轻人。”

薛科垂眸:“谢娘娘关怀。臣正欲往兵部商议军务。”

“既遇着了,便不差这一时半刻。”

赵贵妃示意轩中另一侧铺着锦垫的石凳,“坐下歇歇脚,尝盏新贡的顾渚紫笋。这茶性温,正合时节。”

薛科心知这“偶遇”绝非偶然,却无法推拒,只得依言入座,身姿端正,仅挨着凳沿。

宫女悄步上前,斟茶奉上。

赵贵妃亲自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悔意。

早知他今日锋芒至此,当初便不该仅是口头之约。

八年前,薛科初入北疆边防营,不过一寻常校尉。

薛家门庭冷落,于京城权贵之中毫无根基。

那时姐姐提及这远房表亲,她于病榻前的薛母面前,确曾含笑应过“文鸳与守义年纪相当,甚是相配”之类的话。

然那时,她心中实是敷衍。

一个无显赫军功、无家族倚仗的年轻武将,岂堪匹配她悉心栽培、意欲联结更高门第的文鸢?

口头允诺,不过是全了病重之人的念想,亦是为自己留一丝余地。

倘若此子将来偶得际遇,亦不失为一步闲棋。当时在她当时看来,渺茫近乎于无。

故而,无信物交换,无正式议定,只在亲近人间有过寥寥数语。

李文鸳的姻缘,在她筹谋中,当属公侯世子、阁部俊彦。

薛科之名,不过列于末选。

孰料……

赵贵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润的瓷杯壁沿。

不过八年光景,北境烽火骤起,薛科临危受命,竟似潜龙出渊,战功频传。

奇袭破敌、孤城坚守、千里斩酋……捷报屡至御前,圣心大悦。

短短八年,他便以默默无名的小校尉荣升为镇北将军,恩赏有加,赫然成为陛下口中的“国之栋梁”,京中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

昔日不屑一顾之人,如今已是朝廷新贵。

不,此人当归于她赵素然门中,岂容旁落?

绝不可失。

此桩姻缘所系,非仅儿女婚配,更是兵权与朝堂势力联结之要枢。

薛科必须牢牢系于李家,系于她赵素然麾下。

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依旧是春风化雨般的慈和。

赵贵妃轻啜一口茶,仿佛闲谈般道:“你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府中若缺什么,或有何难处,尽管开口。你母亲去得早,本宫这做姨母的,总要多看顾你几分。”

薛科恭声答:“劳娘娘挂心,陛下恩赐丰厚,诸事皆妥。”

赵贵妃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握盏的手上,沉稳有力,是常年握刀枪的手。

她收回目光,语气愈发和缓:“那便好。男子成家立业,家室安稳,方能心无旁骛,为国效力。你如今前程锦绣,更该早日定下终身大事,也好让你母亲泉下安心。”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言辞恳切:“文鸳那孩子,你是见过的,才貌德行皆是上选,对你更是有心。李尚书乃朝廷柱石,家风清正,与你正是门当户对。你母亲在世时,最为记挂你的婚事,与本宫言谈间,亦觉文鸳是难得的良配。”

薛科置于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温热的茶汤上。

袅袅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仿佛为他争取了短暂一息的屏障。

赵贵妃看在眼里,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这般沉默,沉默之后,要么屈服,要么反抗。

片刻,雾气稍散,薛科抬起眼,声音依然平稳:“娘娘厚爱,臣感念于心。然婚姻乃人伦大事,臣不敢轻率。且北境军务初定,陛下或有重托,臣当以国事为重,岂敢因私废公?”

“国事家事,本可兼顾。”

赵贵妃笑容微微敛起,上身略略前倾,那馥郁的龙涎香也随之逼近,无形中增添了压迫之感。

“守义,你是个明白人。在这京城之中,行事当知审时度势。陛下赏识你,是爱重你的才具与忠心。”

她的话音在此处极微妙地一顿,声线更低,却更清晰,“若因私事处置不当,引来物议纷纷,伤了与未来姻亲的和气,于你前程、于薛氏门楣,恐非益事。”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道:“文鸳待你之心,这些年众人皆看在眼里。李家诚意,亦是十足。这桩婚事,于你百利而无一害。”

“早日落定,上下皆安。陛下面前,本宫自会为你周全。你……切莫辜负本宫一番苦心,更莫要,令你母亲在天之灵失望。”

情理兼施,恩威并济。

薛科抬眼,迎上她看似慈蔼却步步紧锁的目光。

初秋的日光透过木槿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静默片刻,他起身,深施一礼,声音听不出波澜:“娘娘教诲,臣谨记。此事关系重大,容臣……细细思忖,再行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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