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拖延,未应允,亦未断然拒绝。
赵贵妃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旋即被更深更温和的笑容掩盖。
今日这番“偶遇”,言辞已尽,分寸已拿,只要薛科尚存理智,便该知晓其中利害。
她笑容复归平和,恢复成长辈般的宽和:“好,你明白便好。本宫亦是盼你前程安稳。去吧,莫误了公事。”
薛科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穿过木槿花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赵贵妃目送他消失在廊尽头,面上的笑意才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沉静。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半晌,唇角才极轻地牵了一下。
思忖?
她给得起时间,却由不得他选错。
当年一念之缓,险些成今日之患。
可她赵素然执掌宫闱多年,圣眷正浓,这京中风云,终究还在她手掌之中。
薛科,必须是文鸳的丈夫。
这桩姻缘连着兵权、连着朝堂格局,半分差错都不能有。至于那些还没冒头的旁支枝节……
她眸光微敛,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石桌,指腹停在一道浅痕上,轻缓却笃定。
初秋的风卷过,木槿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浅白。
远处蝉声稀落,不再有盛夏的聒噪,只剩几分将尽的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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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进薛府的书房,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薛科坐在案前,手中执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木槿上,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落了一地浅淡。
和宫中的木槿一样。
他收回目光,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看书。
今日在宫中的“偶遇”像一根刺,扎在那里,碰不得,也拔不出。赵贵妃那句“盼你好”还在耳边,温和得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些急。
“大人。”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垂首禀报:“大人,今日午后,李大小姐来了。”
薛科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说是来送她新制的点心,给大人尝尝。”管家的声音斟酌着。
“门房回说大人进宫去了,她也没恼,说在门房坐坐就成,倒把门房的人吓了一跳,哪能让李大小姐坐门房,赶紧请到花厅奉茶。她坐了约莫一刻,喝了盏茶,问了问大人平日几时回府,便走了。临走时留了话……”
薛科抬起眼。
“什么话?”
“说……明日再来。”
管家退下后,薛科盯着手里的书卷,许久没有动。
明日再来。
这四个字像什么黏腻的东西,贴在心上,揭不下来。
这不只是李文鸢的意思,更是赵贵妃的意思。今日宫中的“偶遇”,明日府上的“造访”,一环扣一环,哪里由得他躲。
他把书卷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日头又西斜了些,院角的木槿落花铺得更厚了。
明日,他不想在府里。
可出府容易,出府之后去哪儿?总不能像个没头的蝇,在街上乱撞。
薛科望着那丛木槿,目光微微定住。
谢府。
那日在谢府,她立在廊下看雨打翠竹。谢少夫人是她的闺中密友,她常去谢府走动。这是他从几次遇见得来的消息。
若是他去谢府,是不是……有可能再见到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薛科被自己这个念头……可明日,李文鸢要来。
他垂下眼,片刻后,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才落下。
“行舟兄台鉴……”
字不多,他却写得很慢。
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险些滴落,他才回过神,继续写下去。
搁下笔,待墨迹干透,他将素笺折好,封口,在烛火上晃了晃,封缄。
“来人。”
门外守着的管事应声而入。
薛科将拜帖递过去:“即刻派人送往谢府,交给谢三公子谢行舟。”
管事的双手接过,目光在信封上扫了一眼,垂首应是,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薛科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重新拿起那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日头又西沉了些,暮色开始从墙角慢慢爬上来。
他在等。
等那封拜帖送到谢府,等明日到来,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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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霞光把谢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
李云姝正在暖阁里临窗闲坐。窗半开着,能望见院中那丛刚移来的木槿,粉白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少爷?”门外传来丫鬟春香的声音。
谢行舟的声音随即响起:“夫人可在暖阁?”
李云姝回过神,扬声道:“在。进来吧。”
门帘挑起,谢行舟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笺,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夫人,”他把信笺递过来,“刚收到的拜帖,你瞧瞧。”
李云姝接过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
“行舟兄台鉴:
前日府上叨扰,未及深谈,甚以为憾。明日若有闲暇,欲过府一叙,不知兄台可否方便?
薛科顿首。”
字不多,却写得端正,笔锋收处,藏着落笔时的斟酌。
她看了两遍,将拜帖放下,抬眼看向谢行舟,微微挑眉:
“薛科?他怎么不隐瞒了?”
谢行舟在她对面坐下,自行斟了盏茶,笑得意味深长:“因为李文鸢。”
李云姝看着他。
谢行舟抿了口茶,悠悠道:“我午后刚听人说,那位大小姐明日要往薛府去。她这般急切,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催着。”
李云姝眸光微动。
谢行舟放下茶盏,微微倾身:“前日他来,还端着分寸,该问不该问,一句不多说。可今日这拜帖‘未及深谈,甚以为憾’,这话哪里是说给我听的,我与他又不熟。”
李云姝抬眼:“那是说给谁听的?”
谢行舟笑:“夫人明知故问。”
“李文鸢一闹,京城皆知她的脾性。”谢行舟指尖轻叩桌案,“薛家若执意与李家结亲,是他们的事。可薛科自己呢?他若真甘心接受安排,不必多此一举。”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明日李文鸢往薛府去,他偏偏选在此时递帖,要来咱们府上,夫人觉得,他是躲,还是......”
李云姝沉默片刻,将拜帖放回桌上:“所以他是被逼到了台前。”
“一半被逼,一半……”谢行舟眼底含笑,声音压低了几分,“恐怕也是想来看看,她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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