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的秋风吹瘦了青弋江的水波,也吹凉了新式学堂里的晨读声。
素芬站在教员室的木窗前,指尖摩挲着刚收到的汇款单,窗外的梧桐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她当年离开家乡时,飘落的碎叶。
“素芬先生,楼下有位阿婆找您,说是从山坳村来的。”学生阿珠端着作业本走进来,脆生生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素芬心头一紧,快步下楼。
学堂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裹着青布头巾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两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打着补丁,小脸冻得通红。
看见素芬,老妇人连忙起身,佝偻着身子就要行礼,素芬赶紧扶住她。
“素芬先生,可算见着您了!”老妇人抹了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我家阿禾,今年十三了,想读书,可家里……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我听人说,您肯帮咱们山里的娃,就厚着脸皮来了。”
素芬看向那小姑娘,阿禾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露出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涧的星子,正偷偷打量着学堂里的教学楼。
“阿婆快请坐。”素芬拉着两人走进教员室,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学费的事您别愁,我这里有结余,能帮阿禾凑上。”
老妇人手里的茶碗一晃,热水溅出来,烫得她手忙脚乱,连忙摆手:“那哪行!您在外教书也不容易,哪能让您破费!我们就是来求求您,让阿禾跟着您读几天书,识几个字,往后我们慢慢还……”
“阿婆,不用还。”素芬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阿禾身上,语气温和却坚定,“民国这年月,山里的女娃能读书的太少了。我当初也是靠着家里凑钱才走出山坳,如今能帮一把,就该帮。”
她转头看向阿禾,笑着招手:“阿禾,你愿意跟着先生读书吗?”
阿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问:“先生,真的不用交学费吗?我娘说,女孩子家读不读书都一样……”
“不一样。”素芬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女孩子也能读书,能识字,能懂道理,能靠自己的本事过好日子。你放心,往后你的笔墨纸砚、课本教材,都由我来准备,你只管好好学。”
老妇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阿禾就要磕头,素芬连忙拦住:“阿婆,使不得!阿禾能好好读书,才是最好的谢礼。”
接下来的几周,素芬陆续收到了好几封来自深山的信件,都是各村的女娃家长写来的。有的说自家女儿想读书,有的说听说有位先生肯资助女娃,托人来打听。
素芬没有拒绝,她把每月教书的银元仔细盘算,留下足够的口粮和寄给安念的钱,其余的,全都换成了课本和文具,悄悄资助了五个读不起书的女同学。
这天傍晚,素芬刚批改完作业,就听见教室外传来一阵喧闹。推开门,只见六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野花,低着头,脸颊通红。
“素芬先生,我们……我们是来谢谢您的。”为首的姑娘叫秀莲,是山坳村第一个来读书的女娃,声音带着怯意,却又挺得笔直,“我们听说,是您用自己的钱给我们买的课本,还替我们交了学费。”
“是啊先生,”另一个小姑娘接过话,把手里的野菊花递过来,“我们娘说,您是咱们女娃的恩人,让我们好好读书,将来也做个像您一样的人。”
素芬看着手里的野花,黄的、紫的,沾着晨露,清新又鲜活。
她蹲下身,看着六个小姑娘,眼里满是笑意:“你们不是来谢我的,是来谢你们自己。是你们自己肯读书,肯争这口气,先生只是搭了把手而已。”
“可是先生,”秀莲认真地说,“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资助!等我们长大了,也会像您一样,帮助更多读不起书的女娃。”
“好,我等着。”素芬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们的头,“民国的日子虽难,可只要我们肯读书,肯努力,就总有盼头。你们要记住,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差,读书识字,才能掌自己的命。”
小姑娘们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窗外的秋风吹过,学堂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她们的约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素芬资助的女娃们越来越争气。
秀莲能流利朗读新文学文章,阿禾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几个小姑娘,在村小学的考试里名列前茅,成了乡里的小榜样。
这天,素芬收到一封来自安念的信,信纸是新式的方格纸,字迹工整又有力:“娘,村里的先生夸我读书好,说我以后也能去新式学堂教书。娘,您资助的那些姐姐们,也都好好读书呢!我长大了,要和娘一起,让更多人能读书!”
素芬看着信,眼眶微微发热。她看向窗外,六个女娃正坐在教室里,跟着她读《新青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也落在满是字迹的课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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