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喉结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红头文件,又看了看那沓钱。
“大刘,二虎!”胖子冲旁边两个壮汉喊了一嗓子,“别玩了!出车!去清水村!”
“好嘞!”两个司机把牌一扔,抓起桌上的棉帽子就往外冲。
半小时后。
王桂花坐在第一辆解放卡车的副驾驶上。这位置高,视野开阔。前面的挡风玻璃虽然有点脏,但不影响看路。
两辆空车,轰隆隆地开出了县城。
路过客运站,王桂花让司机停了一下,把麦穗接上车。小丫头第一次坐这么高的大家伙,趴在窗户边上,兴奋得脸蛋通红。
下午三点。
两辆解放牌大卡车,一前一后,像两头绿色的钢铁怪兽,卷着黄土和雪沫子,轰鸣着冲进了清水村的土路。
这动静,比那天霍长垣的吉普车还要大。地面都在颤。
此时的清水村,正是冬闲时候。社员们大多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或者在家里猫冬。
听见这动静,全跑出来了。
“我的娘哎!这是要干啥?咱村是要修水库咋的?”
“这是解放车!县运输队的!那是公家的车!”
车队直接开到李家老宅门口。刹车声刺耳。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门口的老榆树都熏黑了半截。
王桂花推开车门,跳下来。军靴落地,溅起几块泥点子。
“张寡妇!叫人!装车!”
她冲着东屋喊了一嗓子。
东屋的门猛地推开。张寡妇手里还拿着把剪刀,看见门口这两尊庞然大物,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桂花……这……这是来拉货的?”
“对!把这两天收的草药,全装上去!还有做好的那一批棉衣,也装!”
王桂花把大衣扣子解开一颗。热。心里那团火烧得旺。
一墙之隔的正房。
赵老婆子刚被公社保卫科放回来没两天。在那阴冷潮湿的禁闭室里关了三天,老寒腿犯了,现在走路都得扶墙。
她正端着个破碗,喝着凉水泡的玉米面饼子。
听见外头的轰鸣声,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咋了?地震了?”老太婆哆哆嗦嗦地挪到窗户边。
透过窗户纸上那个被李宝根抠出来的洞,她看见了那两辆比房子还高的大卡车。
还有站在车前头,指挥若定、一脸霸气的王桂花。
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随意打骂的受气包媳妇,现在穿着城里人的黑呢子大衣,指挥着几个壮汉司机搬东西。
那气派,比公社书记还足。
“作孽啊……”赵老婆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甲把泥地抠出了几道深沟,“这是把老李家的福气都偷走了啊!”
李宝根缩在炕角,听着外头的动静,连看都不敢看。自从那天被剪刀差点扎穿了手,他对王桂花有了心理阴影。只要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裤裆就发紧。
院子里。
全村的劳力几乎都动起来了。
为了赶进度,王桂花当场宣布:“装车的,一麻袋给二分钱搬运费!现结!”
这下子,连村里那几个平时最懒的二流子都挽起袖子冲上来了。
几十号人扛着麻袋,蚂蚁搬家一样往车斗里扔。
司机大刘叼着王桂花给的中华烟,靠在车门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啧啧称奇。
“大妹子,你这生意做得够大啊。这架势,赶上县里的国营厂了。”
王桂花站在旁边记数。
“这才哪到哪。”她合上账本,“以后还得麻烦几位师傅常跑。这路,以后就是咱的财路。”
不到一个钟头。
两辆卡车的车斗装得满满当当。高高隆起的麻袋堆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用粗麻绳捆得死死的。
这里头装的不仅仅是草药和棉衣。
是钱。是王桂花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根基。
“发车!去省城!”
王桂花没跟车回去。她还得在村里坐镇,安排下一批的生产。
看着两辆卡车喷着黑烟远去,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围观的社员们还没散。一个个看着王桂花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是看热闹,后来是想赚点小钱。
现在,那是敬畏。
能调动公家大卡车的人,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通了天的大人物。
“桂花嫂子。”
人群里,之前那个因为针脚不好被刷下来的李大脚,这会儿一脸讨好地挤过来。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里头放着几个热乎的鸡蛋。
“嫂子,你看我那手艺,我又练了两天。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不偷懒,针脚一定密!”
王桂花扫了她一眼。
这就是人性。你弱的时候,谁都想踩一脚。你强了,曾经的恶人都会变成笑脸相迎的好邻居。
“把鸡蛋拿回去。”王桂花没接篮子,“想干活可以。明天一早来东屋排队考试。过了就干,不过就走人。我不养闲人,也不收礼。”
李大脚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得跟朵花似的,“哎!哎!我明天天不亮就来!”
王桂花转身回了东屋。
屋里那台军用发电机还在突突地响。灯泡亮得刺眼。
她坐在桌子前,把今天支出的运费和搬运费记在账本上。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这笔账划算。
有了这两辆车,省城那边的原料供应就断不了。苏文的一万盒绿玉膏,就能提前出货。
这资金流转起来,就像滚雪球。
“麦穗。”王桂花喊了一声。
麦穗正趴在炕上用新钢笔写字。
“妈。”
“明天开始,你不用跟着干活了。就在屋里好好复习功课。还有两个月开学,你得把以前落下的全补回来。”
王桂花摸了摸闺女的头。头发比以前黑亮了,也不枯黄了。
“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桂花!桂花在吗!”
是王长贵的声音。听着挺急。
王桂花放下笔,走出东屋。
王长贵披着件军大衣,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咋了支书?天塌了?”王桂花问。
“不……不是天塌了。”王长贵扶着膝盖喘气,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是……是上面来人了!县委的小轿车!还有……还有好几辆吉普车!说是来视察咱村的军民合作点!”
县委?视察?
王桂花眉头一挑。
看来霍长垣不仅给了红头文件,还在上面给她做足了文章。这是要把清水村树成典型啊。
典型好啊。成了典型,这层保护伞就更厚了。
“慌什么。”王桂花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装着红头文件的兜口拍了拍。
“来者是客。咱们这就是正经的军工厂分部,怕谁看?”
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张寡妇!把地扫干净!大家都精神点!咱们要上报纸了!”
东屋里的妇女们一听要上报纸,一个个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赶紧互相整理头发和衣领。
王桂花站在院子中央,迎着寒风。
她知道,这一关过了,以后在清水县,乃至整个省城,就再也没人敢轻易动她的盘子。
远处,车队的灯光已经刺破了暮色,朝着李家老宅开了过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