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扫过老榆树的粗糙树皮。
车轮碾压着泥土路面上的碎冰壳。嘎吱。嘎吱。声音越来越近。王长贵站在院子里,急得直搓手,头上的雷锋帽歪了一半都没顾上扶。
王桂花没动。她站在那台轰隆作响的柴油发电机旁边。身上还是那件黑呢子短大衣。衣角被风吹得往后贴紧腿肚子。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上海牌小轿车。四四方方的铁壳子。后头跟着两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
车队直接停在李家老宅门外。排气管子喷出浓烈的白烟。柴油味混着汽油味散开。
车门推开。皮鞋踩在泥地上。
一个小个子男人先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小轿车的后座车门。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弯腰钻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没戴帽子。
霍长垣从后头那辆吉普车上跳下来。他今天穿了件笔挺的军装常服。风纪扣系得严实。大步走到中山装男人身侧。
“高书记。这就是我提过的,清水村军民合作加工点。”霍长垣声音低沉。下巴朝李家老宅的院门抬了抬。
高书记顺着看过去。
院门敞着。一侧的木栅栏断了两根,斜插在雪地里。那是前几天公社刘科长踹的。院子里那台军用发电机突突作响。把整个东屋照得通亮。
王桂花走上前。没卑躬屈膝。没哆嗦。
“首长好。领导好。外头风大,进屋看。”她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高书记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推开东屋的木门。
一股热气夹杂着新棉花的浆洗味扑面而来。屋里五个一百瓦的大灯泡悬在头顶。白光刺眼。
五台缝纫机的踏板正在上下翻飞。哒哒哒哒。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张寡妇几个妇女吓得手心冒汗,但王桂花提前交代过,天王老子来了手里的活也不能停。她们硬着头皮踩。眼睛死死盯着针头。
高书记走到离门最近的一台缝纫机前。
机针正穿透两层军绿色的布料和一层厚棉花。线走得很直。没跳针。
他伸手拿起旁边竹筐里叠好的一件成品棉大衣。双手攥住领口的位置。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布料绷紧。接缝处的棉线纹丝不动。没裂开。
“厚实。针脚一寸十针。”高书记拿手捏了捏袖子里的棉花。匀称。没有死疙瘩。“这做工,比县被服厂那些老职工做得还细。王桂花同志,这都是这几个女同志做出来的?”
“是。这五台机子负责缝合。村里还有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拿料子回家做手工拼接。”王桂花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
递过去。
“这是进出料的账目。领了多少布,出了多少成品,损耗多少。全在这上面。”这也算是交底了。
高书记接过账册。翻开。
纸页摩擦作响。里头的字迹工工整整。那是麦穗用新买的英雄钢笔写的。每一笔进项和支出,连几分钱的线头损耗都列得清清楚楚。
“日产五十件。合格率百分之百。”高书记盯着那些数字。指腹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好。这才叫抓生产的实干家。”
他合上账册。转头看向跟在后头的一个戴眼镜的干事。“记下来。清水村这个点,作为全县军民合作的标杆。明天在县广播站通报表扬。”
干事赶紧掏出小本子。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霍长垣站在靠墙的暗处。单手插在裤兜里。没插话。
王桂花看着高书记。话锋一转。
“高书记。生产能保质保量。但有个现实困难,得向县委反映。”她指了指门外。
“院子门上断的那两根木头。您进门时看见了。前几天,公社保卫科的刘科长带人来踹的。说我们这叫投机倒把。要没收机器,查封军需布料。还要把我抓去公社关禁闭。”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缝纫机空转的细微声响。
高书记的脸唰地沉了下来。脸色铁青。
这哪是抓投机倒把。这分明是地方上有人想在军区的盘子里捞油水,抢功劳。
“乱弹琴!”高书记猛地一拍那张破方桌。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当啷响。“中央文件三令五申要搞活经济,支援国防。下面这些基层干部,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封建糟粕!”
他回头看向随行的县公安局副局长。
“去查。清水公社保卫科。谁带的头,谁下的令。破坏军工生产,这一条足够扒了他那身皮。查实了直接送县局。”
副局长立正。“明白。”
霍长垣适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军区后勤部已经决定了。明天派一个退伍的伤残连长过来。担任这个厂的指导员。驻厂保卫。”
他看着高书记。“带枪的。以后再有地方上不明身份的人来冲击军工点,指导员有权当场采取强制措施。”
高书记点头。“理应如此。军民合作,安全第一。”
随行的县报记者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举着那个带着大号反光伞的照相机,挤到前面。
“高书记,霍军长。咱们跟这批军需棉衣合个影。明天的头版头条需要配图。”记者喊了一声。
高书记走到那堆叠得像小山一样的棉衣前。
“王桂花同志,你站中间。”高书记招了招手。
王桂花没推辞。走过去,站在高书记和霍长垣中间。三个人的肩膀几乎齐平。
“看镜头。三,二,一。”
嘭!
镁光灯炸开。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焦糊的化学粉末味。
这张照片。彻底把王桂花在清水县的地位焊死了。从此以后,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谁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一墙之隔。正房。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赵老婆子趴在窗户根底下。手指头把那层破窗户纸抠开一个大洞。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县委书记拍桌子发火。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要把刘科长抓起来扒皮的话。更看见了那个照相机的闪光灯,把王桂花照得像个下凡的活神仙。
老太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她浑身抽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土炕沿上,彻底昏死过去。
李宝根缩在炕尾的破被子里。连看一眼的胆子都没了。他拿被子蒙住头,牙齿咬着破布条,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被外面的人听见。
那是县太爷。那是带枪的首长。
他那个死去的爹,以前在公社喝顿酒就吹牛逼,现在看来,连人家王桂花脚底下的泥都不如。
视察结束。
高书记没有多留。还要赶回县里开常委会。
王桂花一路送到院门外。看着高书记上了那辆黑色上海牌轿车。
车轮压过冻土。掉头离开。
霍长垣没急着上吉普车。他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风把他的军装大衣下摆吹得扬起。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递给王桂花。
“这是县里特批的十根水泥电线杆指标,还有工业用电的入户单子。”霍长垣看着她。“发电机费油。电接通了,你这厂子才能放开手脚干。”
王桂花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纸面。
真硬,这关系网。连地方上的电网指标都能这么快抠出来。
“明天早上八点。赵卫国准时报到。”霍长垣拉开吉普车车门。“给他留个好房间。他那条左腿装的是假肢,阴雨天疼。别让他住潮的地方。”
“二楼向阳那间。被褥都是新弹的。”王桂花把信封揣进兜里。
霍长垣没再说什么。跨上车。关门。
吉普车启动。跟着前面的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王桂花站在风口。摸了摸兜里的单子。
身后,东屋的发电机还在轰鸣。院子外头那些围观的社员,到现在都没敢大声喘气。李大脚躲在人群最后面,脸白得像纸,腿肚子一个劲地哆嗦。
王桂花转过身。踏着满地的碎冰走回院子。
红头文件。县委书记定调。带枪的指导员。
这三块铁板。把她王桂花的江山护得密不透风。明天开始,省城洋楼的制药厂和清水村的被服厂。
两台印钞机,要全速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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