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炉子上的铝水壶尖啸。白汽直往房顶冲。王桂花拔掉木头塞子。开水倒进掉漆的搪瓷盆。兑了两瓢水缸里的凉水。她拿毛巾在水里搓了一把。拧干。直接糊在麦穗脸上。
小丫头脸蛋搓得发红。今天穿了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外头套着新买的碎花罩衣。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挂在脖子上。里头装着那个印着火车头的铁皮铅笔盒。
“走。”王桂花把黑呢子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一楼大厅门口。赵卫国坐在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刺啦。刺啦。他正顺着刃口打磨一把带着血槽的军用匕首。左腿的假肢伸得笔直。抵着门框。
“出门?”赵卫国眼皮没抬。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去省第一小学。办入学。”王桂花推开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冷风顺着脖颈灌进来。
赵卫国点点头。把军刺插回腰间的皮鞘。继续坐在那儿当门神。有这带枪的退伍连长盯着,苏文在屋里熬药熬得心如止水。
顺着解放路往北走两站地。红砖砌的大门。省直第一小学。
黑色的铸铁大门关着。高音喇叭里正放着第五套广播体操的口令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操场上几百个穿着蓝白运动服的学生在跳跃。整齐划一。
麦穗两只手死死抓着铁栏杆。眼巴巴看着里头。脸紧紧贴在冰凉的铁棍上。
王桂花停在闺女身后。视线越过铁门,落在那些崭新的红领巾上。
上辈子。一九七八年的开春。麦穗在干什么。
清水村的雪化了一半,冻结实了。地窖里的红薯长了黑毛。李建国把那层没烂的挑出来,装进麻袋去公社送礼。麦穗跪在又冷又臭的地窖底,拿手指头去抠烂泥里的地瓜皮。手背上的冻疮全破了。黄水混着血流进泥地里。小丫头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李建国当了公社干部。县里下了上山下乡的指标。他直接把麦穗的名字改成了李招娣。按着脑袋签了字。替李宝根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顶包。
五年后。一场矿难。塌方的石头把竖井砸得稀烂。送回来的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头骨灰盒。连骨头渣子都没找全。
王桂花的手指骨节攥得发白。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肉里。钝痛。
这辈子。李建国在西北啃沙子。麦穗得坐在全省城最宽敞的教室里。用英雄牌钢笔写字。谁也挡不住。这事没商量。
她伸手拉开麦穗抓栏杆的手。牵着往传达室走。
传达室老头看了她的军区通行证。没敢拦。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教导处。找刘主任。”
推开包着黑人造革的木门。
屋里一股子劣质旱烟味。教导主任姓刘。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两条胳膊套着蓝布套袖。桌上摊着一份《省城日报》。旁边放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茶缸。
王桂花把麦穗的清水村户口页拍在桌上。
“插班生。报五年级。”
刘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扫了一眼户口本。“清水县?农村户口。大姐。咱们这是省直机关子弟小学。收的都是干部分配名额。你这户口不对口。回原籍公社去借读吧。”
随手把户口本推回来。这就是当时的办事态度。卡你没商量。
王桂花没拿户口本。她拉开身上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掏出那份第八一军需代办制药厂的红头文件。霍长垣盖了骑缝章的。直接铺在报纸上。
紧接着。又掏出一张军区后勤部开的职工子弟安置条。赵刚昨天刚给送来的。
“这孩子,现在是军区附属制药厂的内部职工子弟。按上头的拥军政策,就近入学。”王桂花手指点在那个鲜红的八一公章上。“刘主任看看这章对不对口。”
刘主任拿过文件。眼睛瞬间瞪大了。手抖了一下。
这年头。军工单位的含金量比省属机关还硬。真惹了当兵的,他这教导主任明天就能回家扫大街。
“这……这手续是全的。”刘主任磕巴了一下。在找台阶下。“但这学期都开学半个月了。班里课桌椅满员。真没地方塞凳子啊。”
说到底就是推脱。
王桂花不废话。手重新伸进挎包。点出二十张大团结。两百块。
啪。
厚厚一沓钱重重压在文件旁边。油墨味散开。
“学校办学有困难,咱们军工企业理应支援。这两百块,算制药厂给第一小学捐的建校费。买十套新课桌椅。”
两百块。抵得上这刘主任大半年的死工资。这手笔太大。直接砸断了他的脊梁骨。
刘主任立刻站起来。一把将钱搂进抽屉。落锁。
“这觉悟高。拥军爱民。明天早上八点。带孩子直接来五年级二班报到。我亲自领着去认班主任。”
事情办妥。王桂花收起文件。牵着麦穗出门。走在楼道里,麦穗走得直蹦跶。小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
下午一点。吃过饭。
王桂花直接去了外贸局房产管理科。还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办事员。
“解放南路十七号。隔壁那个纺织厂的废弃仓库。我要了。”王桂花把中国银行的侨汇存折拍在玻璃板上。
办事员翻开厚重的牛皮纸账册。手指头沾了点唾沫哗啦哗啦翻。
“找到了。老纺织厂三号库。占地一千二百平。全通的单层砖木结构。顶棚漏雨。断水断电。这地方荒了七八年了。”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按现行折算价。三千二。”
“划账。过户。”王桂花没还价。
现在不买,过两年城市扩建,这地皮翻十倍都不止。
盖章。签字。红泥印子戳在白纸上。
半个小时后。王桂花手里多了一串带着铁锈的大钥匙。
回到解放南路。大院旁边三十米。就是那扇巨大的绿色铁皮推拉门。铁皮底下全是被雨水腐蚀的烂窟窿。
王桂花双手扣住铁门拉手。使劲往旁边一拽。
嘎啦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锈扑簌簌往下掉。
大门敞开。里头光线昏暗。空间极大。地上全是结块的碎纱线和烂棉花。房顶很高,几道阳光顺着顶棚漏雨的烂瓦片洞里打下来。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
这里头比十七号洋楼的一楼大厅大出十几倍。
王桂花军靴踩在干硬的水泥地面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画图纸了。
靠墙这边。能放下十口两百斤的不锈钢熬药大锅。中间拉两条长桌。排开五十个灌装工位。后头再隔出一块区域,留给清水村那边的被服厂做省城总仓。
这三千两百块砸下去。她的兵工厂算是有了真正的躯壳。
“妈。这地方好大啊。说话都有回音。”麦穗在空地里跑了两圈。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大才装得下钱。”王桂花走到仓库正中间。脚尖在地上重重划了一道线。
“明天找施工队。补房顶。拉电线。把苏老的那些坛坛罐罐全搬过来。”
就在这时。铁皮门外头传来几声吉普车喇叭的动静。滴滴两声。
王桂花转过头。
霍长垣那辆BJ212停在马路牙子边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皮夹克。没穿军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敞开的仓库大门。
王桂花走出去。站在车窗边。
“地盘扩得挺快。钱够烧的?”霍长垣递过一根大前门。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根。咔哒划亮火柴。
王桂花没接烟。她拉紧了大衣领口。“军区的一万盒尾款,加上省一院和红星药房的现款。够把这仓库塞满机器了。苏老的产能跟不上,我得加人手。”
霍长垣吐出一口白烟。手搭在车窗边缘。粗糙的指关节叩击着铁皮。
“省里下了文件。开始试点‘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你那个挂靠军区的牌子,终究是临时的护身符。”他看着王桂花。眼神极深。“去工商局。拿第一批个体户牌照。把军需代办变成私营企业。这叫两条腿走路。”
这是最核心的内部消息。现在外头还在抓投机倒把。上头已经开始准备放开口子了。这男人在帮她铺路。铺一条光明正大的康庄大道。
“明天一早。我就去工商局排队。”王桂花点头。手按在兜里的存折上。
霍长垣没再多说。踩下油门。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顺着柏油路开远了。
王桂花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巨大的废弃仓库。
从明天起。清水村的草药和省城的机器。将在这个漏雨的仓库里,砸出一个响当当的商业帝国。
李建国。你那套吃人血馒头爬上去的戏码。这辈子,连个开场的锣都敲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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