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走出去。军靴底踩在干硬的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冷风吹开大衣下摆。她伸出右手。
“张主任。里面请。”
张德海夹着黑皮包。愣在原地。他看着大开的推拉铁门。里头亮堂堂的。十个大灯泡挂在房顶。三口半人高的不锈钢锅冒着热气。旁边堆着成山的草药麻袋。
这哪是个体户。这排场比国营制药二厂的第三车间还大。
“王厂长。你这动作太快了。”张德海跟着走进去。鞋底踩到一点碎药渣。空气里的薄荷苦味直往鼻腔里钻。
王桂花没接话茬。拉过一张长条木凳。“货备齐了。一院的两千盒,红星药房的一千盒。都在东墙根的纸箱里。一共三千盒。”
张德海拉开黑皮包拉链。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中国人民银行本票。递过去。
纸张很脆。王桂花接过来。六千块整。连之前的定金,这笔账平了。
“张主任。点货吧。”
张德海摆摆手。“不用点。你们这挂着军需的牌子,信得过。不过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他压低声音。凑近了点。
“黑市上出仿货了。”张德海抽了抽鼻子。
“有人拿凡士林掺了点薄荷油和红药水。装在那种蛤蜊油盒子里。说是绿玉膏的下乡版。卖五毛钱一盒。昨天有个烧伤病人贪便宜抹了,伤口直接化脓。闹到我们医院去了。”
王桂花把本票揣进内兜。拉上拉链。
假货。这东西历朝历代都断不了。赚钱的买卖总有人眼红。
“药效骗不了人。”王桂花走到一箱成品前。抽出一个白色塑料瓶。指着光滑的塑料盖子。
“苏老。明天去机械厂找个老师傅。刻个钢印模子。清水日化。四个字。”王桂花手指敲着盖子。“以后每个瓶盖上都烫上去。没这钢印的,全是假药。张主任回去贴个告示。出了事咱们不认。”
苏文在锅边应了一声。玻璃棒敲着锅沿。当当响。
张德海放了心。指挥外头的力工进来搬箱子。装车。白面包车喷着尾气开走了。
下午三点。
六个穿花棉袄的女人在仓库门口探头探脑。这是街道办王主任给介绍的待业青年。年纪都在二十出头。
赵卫国坐在门边的破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根生锈的钢管。左腿伸直。眼神在六个人脸上刮了一遍。几个女人吓得往后缩。
王桂花走过去。“都进来。站一排。”
六个人靠墙站直。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这是计件活。灌装一瓶一分钱。手脚快的,一天能挣一块五。”王桂花直接亮底牌。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块五。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比纺织厂的正式工还高。
“钱好挣。规矩严。”王桂花从旁边纸箱里拿出六件崭新的白大褂,六个白口罩。扔在木桌上。
“进车间。穿大褂。戴口罩。头发全塞进白帽子里。敢往药里掉一根头发,扣三天工钱。这方子是保密的。谁要是出去乱嚼舌头,我这保卫科的赵科长,直接送你们去公安局。”
她指了指赵卫国。赵卫国适时地站起来。那条假肢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腰里的五四式手枪露出一角皮套。
六个女人吓得脸色发白。拼命点头。
换衣服。洗手。上流水线。
动作有些生疏。苏文拄着半截拖把杆在旁边盯着纠正。不到半小时,灌装线就转起来了。绿色的药膏顺着漏斗流进塑料瓶里。整齐排列。真正的工业化流水线雏形,在这座漏过雨的破仓库里扎下了根。
傍晚五点。天黑透了。
王桂花锁了仓库的铁门。钥匙扔给赵卫国。她回了隔壁的十七号洋楼。
一楼大厅的红砖壁炉烧得很旺。木柴劈啪作响。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铁栅栏门推开。麦穗背着军绿色书包冲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妈!”小丫头把书包往红木箱子上一放。直接扑进王桂花怀里。
王桂花摸了摸她的头发。带着点外头的寒气。还有一股子新发的那种肥皂香。
“开学第一天。挨欺负没。”她问。
上辈子。麦穗在清水村小学,天天被李宝根那帮小子拿泥巴砸。回回都是一身伤。衣服从来没干净过。
麦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没!同桌是个男生,他爸是公安局的。他借我转笔刀用。今天上了算术课。老师考了十道乘法题。我全对。老师在黑板上表扬我了。”
小丫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印着火车头的铁皮铅笔盒。铁皮发出咔哒的声音。里头的铅笔削得尖尖的。
王桂花接过铅笔盒。手指抹过上面冰凉的铁皮。
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彻底碎了。
李建国。你看到了吗。我闺女现在是省城第一小学的尖子生。她不用去劳改农场替你那废物儿子送死。她以后要考大学,要去京城。
“好。明天妈给你带两个肉包子当午饭。”王桂花把铅笔盒塞回书包。
正说着话。
外头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的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黑印子。
门推开。霍长垣大步走进来。
今天穿了件军大衣。没扣扣子。里头的绿毛衣贴着胸肌。他带着一身冷风。直接走到壁炉前。伸手烤火。
“赵刚下午接了个长途专线。”霍长垣没回头。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
王桂花拿过一个干净茶缸。倒满热水。放在木桌上。
“哪的线?”
“北边。前线医疗站。”霍长垣转过身。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烫。他皱了下眉。
“那边的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度了。战士们的冻伤大面积复发。普通的防冻膏抹上去直接结冰。军区总院把你的绿玉膏送上去试了。效果极好。冻疮不化脓了。”
他放下茶缸。发出一声脆响。
“军区总部直接下了死命令。追加五万盒。半个月内必须交货。这是政治任务。”
五万盒。
王桂花脑子里迅速盘算。五万盒。按两块五一盒的军供价。这就是十二万五千块!在这个万元户都是传说的年代,这是一笔能买下半个县城的巨款。
但半个月。时间太紧。苏文那三口锅就算烧穿了也熬不出来。最关键的是原料。五万盒需要两万五千斤雪见草。大雪封山。清水村那帮社员拿铁锹刨烂黑瞎子岭,也弄不出这么多。
“原料不够。”王桂花看着霍长垣的眼睛。这事瞒不住。
“黑瞎子岭的雪见草已经冻死在地里了。想凑齐两万五千斤。得去北边的长白山药材集散地。那边有大棚越冬的存货。”
霍长垣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通行证。啪地拍在桌上。
“军列。明天凌晨三点。有一趟去东北拉木材的军用货运列车。给你留了一节空车厢。到了那边,有当地的武装部配合你收药。”
这男人把路全铺好了。直接用军列帮她搞运输。这就叫特权。
“赵卫国留下来看厂。”霍长垣指了指门外。“我带了两个人,跟你上车。到了地方,黑市里头鱼龙混杂。带枪稳妥。”
王桂花拿起那张通行证。军用硬纸板的质感。边缘硌手。
半个月。十二万五。这单子要是吃下来。省城首富的位置,她能直接坐上去一半。
“麦穗。去楼上把妈那个大号帆布包拿下来。”王桂花头也没回。扯过桌上的半截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要带的账本和现款数目。去东北收药,得带现大洋。
明天凌晨。坐军列。去东北。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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