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省城北郊货运编组站。三条铁轨并排铺在道砟石上。没有灯。远处信号机的红绿光打在钢轨表面。一列挂着二十节车厢的蒸汽火车停在二道。巨大的黑色车头喘着粗气。烟囱往外喷吐白色的浓烟。煤焦油味直往嗓子眼钻。
王桂花脚底下的军靴踩着碎石子。嘎吱响。她右肩膀上勒着一条粗宽的绿色帆布背带。底下挂着个极大的旅行包。里头塞着七十沓十元面值的钞票。七万块。很沉。坠得她右边肩膀往下塌。外面套了件明显宽大的军大衣。羊毛里子贴着后背。
霍长垣站在一节闷罐车厢旁边。戴着厚实的黑皮手套。身侧跟着两个穿黑棉袄的平头小伙子。衣服下摆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这鬼天气。风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上去。”霍长垣单手扣住铁皮车门边缘。用力一拉。滑轨缺油。嘎啦啦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王桂花先把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扔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扒住冰凉的铁皮底沿，脚尖一蹬，撑起身子翻进车厢。霍长垣紧跟着跨进来。两个平头利索地爬上车，反手把厚重的铁门推死。扣上粗铁栓。
车厢里黑。只有正中间一个铁皮小炉子透着暗红的火光。上面架着个掉漆的铝水壶。水开了。壶盖啪嗒啪嗒直跳。水汽在铁皮顶上结成水珠往下滴。
“大熊。耗子。退伍侦察兵。”霍长垣摘了皮手套，伸手在炉子上方烤火。“这次跟着你。管钱。管命。”
两个叫大熊和耗子的男人冲王桂花点了个头。没说话。各自找了个靠墙的空麻袋垛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火车汽笛响了。长长的一声破音嚎叫。脚底下的铁皮猛地一震。车轮跟铁轨咬合。哐当。哐当。速度提起来。往北开。
王桂花拉过一个木条箱坐下。帆布包抱在怀里。手伸进拉链口，隔着粗糙的布料摸了摸那些扎得紧紧的纸币。
七万块。苏文那边出的两批货，加上医院和药房结的现款，全在这了。东北长白山的药材集散地。跑山客的规矩，不见现钱不抬货。五万盒绿玉膏的大单，两万五千斤雪见草的缺口。必须在抚松县一锤定音。
“长白山底下的抚松县。”霍长垣从兜里摸出根大前门。借着炉火点燃。“那边的山客抱团。当地的武装部只能出面引路。做买卖，他们只认这个。”
他拿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王桂花怀里的帆布包。
真颠。这闷罐货车没减震。钢板直接连着车轴。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铝壶里的水滚透了。霍长垣从旁边的网兜里掏出四个发硬的白面馒头。直接丢在铁皮炉盖上。刺啦一声。面皮迅速变黄。焦香味盖住了屋里的煤油味。
他拿火钳夹起一个。扔给王桂花。
烫手。王桂花两手倒腾着撕开。里头冒着白气。咬一口。麦香混着火炉底灰的味道。嚼起来费腮帮子。但在这种环境下，肚子里填口热乎的面食，人才能活泛过来。
火车跑了十四个小时。下午四点。天黑了。
车厢里的温度急剧下降。铁皮内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呼气成冰。炉子里的煤渣快烧透了，火光发暗。
哐当。车头急刹。几个人身体猛地往前倾。停了。
“到了。”大熊站起身。走到铁门边。一把拉开铁栓。
门推开。
零下三十几度的寒风直接撞进车厢。跟一堵冰墙当面砸下来一样。王桂花打了个猛烈的冷战。呼吸瞬间一滞。睫毛上当场结出两颗冰珠子。
白山火车站。没站台。就是一片空旷的雪野。几根电线杆子上挂着昏黄的灯泡。雪下得没过膝盖。
铁轨旁边的平地上。停着两辆装了防滑铁链的解放卡车。车灯大亮。光柱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卡车前头站着个穿狗皮大衣的男人。戴着两边护耳放下来的狗皮帽子。捂得只剩两只眼。手里拎着个黑铁皮手电筒。
霍长垣先跳下去。军靴踩在雪地里。嘎吱。
“老雷。”霍长垣喊了一声。
那个叫老雷的男人跑过来。手电筒晃了一下。“霍首长！地方安排好了。直接去抚松药材大院。那帮跑山客的老大‘黑瞎子’今晚攒局。全县大棚里的存货都在他那院子里堆着。”
王桂花背起帆布包。走到门边跳下去。双脚直接陷进雪坑。雪渣子灌进鞋脖子里。冰凉。拔腿费劲。
大熊和耗子一左一右跟在她半步之后。手插在棉袄兜里。没掏出来。
卡车车门拉开。王桂花爬进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人造革的座位冻得像石头。硬邦邦的。
“开车。去见黑瞎子。”
解放卡车挂上低速挡。防滑链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嘎啦嘎啦响。车灯劈开风雪。路两边全是参天的黑松林。树冠上压着雪坨子。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路宽了。出现了低矮的红砖房。
车子停在一个极大的红砖院子门外。没牌匾。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门框上挂着两盏防风马灯。玻璃罩子被熏得焦黄。
王桂花推开门跳下车。寒气逼人。
院子里点着三堆篝火。干松木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乱崩。二十几个穿羊皮袄的汉子围着火堆。有人蹲着抽旱烟，有人拿着生锈的铁签子烤苞米。空气里全是劣质烟草和烤糊的粮食味。
正中间。放着个大号松木树桩当砧板。
一个快一米九的壮汉。满脸钢针一样的黑胡子。这大冷天光着膀子，外面就套了件破皮坎肩。露出两条长满黑毛的粗壮胳膊。手里握着把一尺长的杀猪刀。
他正顺着骨缝往下片一块生冻的狍子肉。刀刃刮着骨头。刺啦。刺啦。声音让人牙酸。
这就是黑瞎子。这片山头的土皇帝。
老雷走在最前面。搓着手靠过去。“黑哥。省城来的客。要收雪见草。”
黑瞎子没抬头。手腕一翻，一块带血丝的狍子肉掉在砧板上。他把杀猪刀夺的一声剁进松木桩里。刀把乱晃。
“省城来的。”黑瞎子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水。转头盯着王桂花。上下扫了两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女人？”
他粗噶地笑了一声。旁边的二十几个汉子跟着哄笑。
“这冰天雪地的。大妹子不在家抱热炕头。跑这荒山野岭收草。胆子够肥。”黑瞎子走到砧板前。抓起那块生肉扔进旁边的火堆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焦烟。
“废话少说。”王桂花走上前。越过老雷。直接走到那个松木砧板前头。
大熊和耗子紧贴在她身后。眼神死死锁在黑瞎子拿刀的右手上。
王桂花右手抓住帆布包的带子。猛地往前一甩。
砰。
沉甸甸的帆布包重重砸在那块沾满狍子血的砧板上。松木桩子跟着震了一下。旁边的杀猪刀被震得脱了木头，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拉链拉开。
一摞一摞扎着白纸条的大团结露了出来。绿油油的颜色。在火光照耀下。刺眼。
整个院子的哄笑声瞬间掐断。抽旱烟的汉子忘了吐烟圈。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爆裂声。
“两万五千斤雪见草。大棚越冬货。根须带泥不能超过一两。”王桂花双手撑在砧板边缘。看着黑瞎子的眼睛。“我按三毛五一斤收。现款结清。”
黑瞎子盯着那一包钱。喉结滚了一下。他这辈子杀过猪，也见过钱。但没见过一个女人直接拿七万块现金砸他砧板上的。
他弯腰捡起雪地里的杀猪刀。拿大拇指刮了下刀刃。
“价是对的。货我院子后头也有。”黑瞎子眼神变得凶狠。“但外地客商来我这拉货。得先喝一碗拜山酒。规矩不能破。”
他冲旁边一挥手。
一个汉子端着个粗瓷大海碗走过来。碗里装着清亮的液体。这不是普通的白酒。里头泡着一截干瘪的毒蛇身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喝了。这买卖我接。车给你装满。”黑瞎子把碗推到王桂花面前。里头的蛇酒晃荡。洒出几滴落在砧板上。
王桂花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压住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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