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车站外的马路牙子上,两辆解放牌大卡车的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夕阳下晃晃悠悠。赵卫国那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这一嗓子“五万美金”,震得周围几个推板车的小贩都停了手。
王桂花站在卡车踏板边上,手里那只黑皮箱子沉得坠手。她没急着上车,反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霍长垣。
“听见没?南边那帮洋鬼子,钱多得没处使了。”王桂花嘴角抿着,眼里却没多少笑意,“布劳恩追加五万,上海那边还要授权。这步子迈得太快,咱红旗巷那几个小院子,怕是要被撑破了。”
霍长垣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顺手把她往副驾驶位上托了一把。他那双带茧的手稳稳当当,声音沉得像大提琴扫过琴弦:“撑破了就换大的。李厅长批的那块地,围墙早该打起来了。”
卡车晃晃悠悠地往红旗巷开。
王桂花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土房。省城的雪化了一半,路面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浆子。半路上,她瞧见几辆拉着红砖的板车也在往红旗巷那个方向赶。
“卫国,那砖是谁订的?”王桂花拍了拍驾驶室后窗。
赵卫国正歪着脖子跟大熊显摆他那条新擦亮的假肢,闻言大声回道:“姐!是我订的!你上京城那天,我就让砖瓦厂往这儿拉货了。咱那两千平米的地,光靠红绸子可拦不住那帮红了眼的狼。我寻思着,先把围墙垒上,谁敢进来,咱就拿砖头招呼!”
“干得好。”王桂花点点头,“砖钱从柜上走,别亏了人家师傅。”
车子停在红旗巷口。
原本那几根绕着红绸子的木桩子旁边,此时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红砖。几十个穿着补丁棉袄的汉子正哈着热气,手里拎着瓦刀,在雪地里和水泥灰。
蒋师傅穿着那件沾满了线头的旧围裙,正蹲在路边抽旱烟。看见王桂花下来,他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快步迎上来。
“王厂长,你可算回来了!京城那边……那个姓李的,没把你咋样吧?”蒋师傅一脸愁容,这些日子他在厂里提心吊胆,就怕王桂花在皇城根底下吃亏。
“他进号子蹲着了,沈家也塌了。”王桂花简短地回了一句,眼神落在那些红砖上,“蒋师傅,裁缝铺那边的人手还得招。布劳恩追加了五万美金的单子,咱得在开春前把货赶出来。”
蒋师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那截没磕干净的烟叶子直接掉在了雪里:“五……五万?美金?那得是多少衣服啊?我这儿的老伙计们,手都要缝冒烟了!”
“所以得盖大楼。”王桂花指着那片刚打上地基的荒地,“第一层做库房,第二层做流水线。蒋师傅,你要是有人脉,把省里那几个倒闭小厂的裁缝都给我划拉过来。只要人品正,手艺硬,工资我给双倍。”
王桂花大步走进临时搭起来的工棚。
里头点着个炭盆,几张长条凳子拼成了临时办公桌。她把黑皮箱子往桌上一搁,当众掀开了盖子。
里头不仅有广交会的合同,还有在京城从沈家搜出来的那些转让文书。
“卫国,大熊,看好了。”王桂花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木头声。
“地皮批文在我怀里揣着。沈家在京城那三间铺子,现在也是咱天王的了。但省城这边才是根。李厅长虽说批了地,但他那个儿子李志远肯定不会消停。这几天,安保队的人分两班倒,给我死死钉在这砖堆旁边。”
王桂花从挎包里翻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那是她在火车上画的。
“大楼盖四层。最顶上一层我要做美容会所和药膳厅。京城那边白老先生说了,咱的药酒和胃药要进国家名单。以后来咱这儿谈生意的,不仅有洋鬼子,还有京城的大老板。咱不能让人家瞧不起,觉得咱就是个修补衣服的草台班子。”
大熊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厂长,那美容会所是啥?给老娘儿们抹雪花膏的地方?”
“是给有钱人换脸的地方。”王桂花冷笑一声,“等这楼盖好了,我要让省城那些官太太、富商婆子,个个都求着进咱这门。”
话音刚落,工棚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那种卡车的闷响,是轿车轮胎抓地的尖锐声。
王桂花眉头一皱,掀开门帘往外走。
一辆漆黑的上海牌轿车横在红砖堆前。李志远从车里钻出来,这回他没穿那件被雪弄脏的风衣,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
“王桂花,你这违章建筑,盖得挺快啊。”李志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堆红砖,眼神阴毒,“省城规划局的文件下来了,红旗巷这一带要保护性拆迁。你这地皮批文,恐怕得废了。”
王桂花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这李家人真是一脉相传的不要脸。老子刚被她捏住七寸,儿子又跳出来找茬。
“规划局的文件?”王桂花往前走了几步,军靴踩在雪泥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走到李志远跟前,没看他手里的公文包,反而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他肩膀上压根不存在的灰。
“李大少爷,你爸昨儿个晚上在省委大院三号楼,可是亲手给我写的保证书。他说只要我这大楼盖起来,他亲自来剪彩。怎么,你这规划局的权力,比你老子还大?”
李志远脸色一僵,眼角抽了抽:“我爸那是受了你的要挟!我已经向纪委举报了,你这种非法套取国有资产的行为,早晚要被清算!”
“清算?”
王桂花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红旗巷回荡。
她猛地收住笑,一把薅住李志远的领口,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拽。两人的脸离得极近,李志远能闻到王桂花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草药味和一股子让他心惊肉跳的狠劲。
“李志远,你是不是觉得在国外喝了几年洋墨水,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王桂花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那个沈外公,现在正在京城的号子里吃窝窝头。你那个表哥李建国,正哭着喊着要见我,想让我饶他一命。你猜,我要是把你昨晚跟泰山会那帮余孽在‘老四川’酒楼商量怎么搞垮天王的录音交给高书记,你这规划局的临时工,还能当多久?”
李志远浑身一抖,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你……你怎么知道老四川?你派人跟踪我?”
“我不仅知道老四川,我还知道你那公文包里装的压根不是啥文件,是两万块钱的现钞,打算去贿赂规划局的张科长吧?”
王桂花冷哼一声,猛地推开他。
李志远踉跄着倒在红砖堆上,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砖角,疼得他“嘶”地叫了一声。
“大熊!送客!”
王桂花背过身,看都不看他一眼。
大熊像堵墙一样横在轿车前,那双比李志远大腿还粗的胳膊抱在胸前,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滚!”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