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远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上海牌轿车像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
“姐,你真有录音?”赵卫国凑过来,好奇地问。
“录个屁。我诈他的。”王桂花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种坐办公室的公子哥,心里虚得很。他只要做了亏心事,听见这俩字就能吓得尿裤子。”
王桂花转头看着那堆红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卫国,今晚开始,大楼正式动工。先挖地基。我从京城请了梁老先生的设计徒弟过来,图纸明天就到。咱们不等春暖花开,咱们要在冰雪里把这地基打死。”
“姐,这冰天雪地的,水泥能干吗?”赵卫国有些担心。
“加防冻剂,多烧炭盆。钱不够我这儿有。”王桂花从皮箱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汇款单,“这五万美金,我要一半变成这栋楼,另一半,我要变成全省最大的制药生产线。”
晚上。
红旗巷灯火通明。
王桂花没回招待所,也没去霍长垣给她准备的公寓。她就坐在工棚里,守着那个炭盆,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药膳、美容、制药、成衣。
她要把这四样东西揉碎了,变成一把能捅破省城旧势力的尖刀。
霍长垣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
“先吃饭。李志远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那个举报信,还没出局子的大门就被拦下来了。”
霍长垣把红烧肉盖饭放在她面前,顺手拨了拨炭火。
“桂花,你这回是彻底把省城这潭水给搅浑了。以后盯着你的人,可不光是泰山会了。”
王桂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搅浑了好。水至清则无鱼。我要是不把这水搅得天翻地覆,那帮想吃绝户的恶鬼,怎么舍得露头?”
她咽下饭,抬头看着霍长垣。
“长垣,等这楼盖好了,我想把麦穗接过来。省城的小学比县里好,我不能让她再走我的老路。”
提到女儿,王桂花那双狠辣的眼里,终于透出了一抹难得的温柔。
“我都安排好了。省一小的名额,我明天去办。”霍长垣坐在她对面,炭火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暖色。
“不过,有个事儿得提前告诉你。李建国他妈,就是你那个婆婆,听说明天要来省城找你。说是……要把小儿子送过来让你养。”
王桂花听完,手里的筷子猛地拍在桌子上。
“让她来。”
王桂花冷笑一声,眼神里杀气腾腾。
“上辈子我卖血养他们一家子,最后落了个癌症死在垃圾堆。这辈子,我倒要看看,她那张老脸,能在我这儿刷出什么花样来。”
红旗巷的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像几把利剑,把黑漆漆的荒地割得支离破碎。挖掘机的轰鸣声还没响,几十个壮汉手里的铁锹铲在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王桂花坐在工棚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正吸溜着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姐,路口那儿有动静。”赵卫国一瘸一拐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个电筒,往巷子口晃了晃。
王桂花咽下最后一口汤,抹了把嘴,眼神往那边一扫。
一辆破旧的板车,上面堆着几个补丁摞补丁的编织袋,一个缩着脖子、穿得像个黑棉花包一样的老太太正扶着车把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儿蹭。后头还跟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吸溜着鼻涕,眼神乱瞟。
那是王桂花上辈子的婆婆,李老太。后头那个,是她那个被养废了的小儿子,李宝根。
隔着几十米,王桂花都能闻到那股子经年累月的尿骚味和陈年老烟袋的味道。这味道,钻进鼻孔里,就像生锈的锉刀在拉她的肺。
“桂花啊——桂花你在哪儿啊——”
李老太那干嚎声响了起来,在工地的空旷处打着旋儿。她一屁股坐在那堆红砖旁边,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天抹泪。
“我那苦命的老天爷啊,儿媳妇发了财不认婆家,亲孙子都要饿死了,这世道没活路了啊!”
工地上的汉子们都停了手里的活,一个个扛着铁锹瞅热闹。大熊跨步上前,那身板像堵墙一样横在老太太跟前,声若洪钟:“哪来的疯婆子?这儿是工地,滚远点!”
“你打啊!你往这儿打!”李老太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往大熊跟前凑,撒泼打滚的劲儿那是炉火纯青,“我是王厂长的婆婆,你们这帮看家狗,等会儿让我儿媳妇把你们全开了!”
王桂花站起身,把瓷碗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军靴踩在雪泥里,步子极稳。
“大熊,让开。”
王桂花走到李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瞅着。
李老太见正主出来了,哭声戛然而止。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王桂花身上转了一圈,瞅见那身黑呢子大衣,瞅见那锃亮的军靴,眼底里那股子贪婪像毒蛇一样往外冒。
“桂花,你可算出来了。”李老太一骨碌爬起来,想伸手去拽王桂花的袖子,被王桂花侧身躲开了。
“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王桂花冷着脸。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李老太尴尬地搓了搓手,又指了指后头那个缩头缩脑的孩子,“宝根饿得脸都黄了,建国在北京出事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你这儿盖这么大楼,随便从指缝里漏点,也够咱一家子嚼用了。”
李宝根这会儿也凑了上来,盯着工棚里剩下的半盆疙瘩汤,喉咙里咕噜一声。
“妈,我要吃肉,我要穿那身皮夹克。”李宝根扯着李老太的袖子。
王桂花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里一阵犯恶。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张老脸和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捆了一辈子。她卖血供李建国读书,这两位就在家里吃香喝辣,等她病了、老了,李老太一脚把她踹出门,说是别脏了李家的风水。
“李建国在北京的事儿,你该去问沈家,问我干啥?”王桂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就在指尖转着。
“你不是厂长吗?你去京城找人,把建国弄出来啊!”李老太理直气壮地嚷嚷着,“你是李家的媳妇,李家的天塌了,你就得顶着!”
“李家的天塌不塌,跟我王桂花没关系。”
王桂花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我跟李建国离婚协议早就签了,地方法院有备案。现在,这儿是我的厂子,这地是我的地。你们再在这儿嚎一句,我就报官,告你们寻衅滋事。”
李老太愣住了,她没想到以前那个逆来顺受、骂不还口的王桂花,现在变得跟块生铁一样。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婆娘!你忘了当初是我家建国看你可怜才娶的你?你这是要遭雷劈的啊!”
李老太见软的不行,索性往地上一躺,扯着脖子喊:“大伙瞧瞧啊!这厂长有钱了就想甩了亲儿子,亲孙子都要饿死了,她心是黑的啊!”
周围的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些新来的不知道底细,眼神里带了点儿犹疑。
王桂花冷笑一声,转头对赵卫国说:“卫国,去接盆冷水过来。”
“姐,这冰天雪地的……”
“接!”
不多会儿,赵卫国端着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走了过来。
王桂花接过盆,二话没说,照着地上撒泼的李老太,兜头就浇了下去。
哗啦一声。
李老太那破棉袄瞬间湿透了,冰凉的水顺着脖颈子往里钻,激得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冻死我了!你杀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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