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日军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我们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活着的弟兄们,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继续打。那天晚上,援军到了。第二天,我们撤出了同古。”
我说完了,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同古之后呢?”
“仁安羌。”我说,“我们解救了七千英军。”
他点点头:“我知道那件事。卡尔森跟我说过。”
我愣了一下。卡尔森?那个英国少校?
“卡尔森少校在给英军总部的报告中,提到了你们。”史迪威说,“他说,你们是他见过的最能打的中国部队。”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将军阁下,仁安羌能打赢,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弟兄们不怕死。那时候,我们手里只有轻武器,没有炮,没有坦克。但我们有刺刀。”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审视。
“野人山呢?你们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野人山,比打仗苦。”
他等着我继续说。
“没有路,没有粮食,没有药。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再也起不来。但我们没有扔下过一个伤员。抬着走,背着走,扶着走。走不动了,就爬。”
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们在野人山里走了将近一个月。出来的时候,只剩不到一半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为什么不扔下伤员?那样你们能走得快。”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他们是我的弟兄。扔下他们,我就不配当这个师长。”
他盯着我,烟斗停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把烟斗叼回嘴里。
“印缅边境那个补给站呢?你是怎么打的?”
我知道他问的是跟卡尔森联合行动那次。
“情报是英军提供的。”我说,“卡尔森少校的小队在缅北侦察的时候发现了那个补给站。他们熟悉地形,知道怎么绕到后山去。我的部队负责正面强攻,英军小队从侧翼迂回,炸了仓库和油罐。”
“兵力对比?”
“日军一个小队,三十多人。我们出动了一个营,加上英军小队,总共三百多人。”
“伤亡?”
“我方伤七八个,没死的。英军伤几个,也不重。日军死了二十多个,跑了几个人。”
“战利品?”
“十辆军用卡车,五箱药品,几部通讯器材。粮食和弹药大部分烧了。”
他点点头,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王师长,你觉得你的部队,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我想了想。
“韧性。”
“韧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我说,“无论是在同古的绝境中,还是在野人山的炼狱里,部队始终没有溃散。我们坚信能活下来,能走出去,能打回来。”
他点点头,又问:“缺点呢?”
“缺乏系统的战术训练。”我老实回答,“弟兄们有实战经验,但都是靠命硬拼出来的。他们不会看地图,很多也都不会用步话机,不会步炮协同。他们需要最专业的美式训练。”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说得对。”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们来兰姆伽。”
他从参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翻了翻。
“你们的部队,有工兵,有炮兵,还有装甲兵。技术兵种很全。”
“是。”我说,“都是从各部队收拢来的。有的会开坦克,有的会修枪,有的会架桥。但没有系统训练过,各干各的,形不成合力。”
“所以,我会给你们配最好的教官。”他把文件合上,“给你们最先进的装备,给你们最严格的训练。但是——”
他看着我。
“你们必须学。学不会,不许离开训练场。”
我立正:“将军阁下放心,我的弟兄们,没有一个是孬种。”
他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带我去看看你的部队。”
我侧身,引着他往操场走。
弟兄们还站在那儿,一千多号人,一动不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但没人擦汗,没人动。
史迪威走过去,从队伍前头走到后头,又从后头走回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些弟兄们,有的他看了一眼,有的他停下来打量了几秒钟。有个老兵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站在那个老兵面前,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翻译在旁边翻。
“报告将军,张大彪!”老兵的声音很响。
“哪一仗受的伤?”
“同古!将军!”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圈,他回到我面前。
“王师长,你的士兵,很好。”
我立正:“谢谢将军。”
他又看了看操场上的队伍,然后说:“带我去你的办公室,我们再谈谈。”
“是。”
我让王涛把队伍解散,带着史迪威往营房走。
他的参谋们跟在后头,一行人走进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缅北的地图。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我赶紧把水杯收起来,请他坐下。
史迪威坐在椅子上,把烟斗放在桌上,看着墙上的地图。
“这是你们在缅北作战的区域?”
“是的。”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同古在这儿,仁安羌在这儿,卡萨在这儿。野人山在这片,印缅边境的补给站在这里。”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你们几乎走遍了整个缅北。”
“是的。很艰难,但是我们坚持下来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现在让你们打回缅甸,你会怎么打?”
我心里一动。这是在考我。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
“如果反攻缅北,不能从正面硬攻。日军在密支那、八莫、孟拱都有重兵,正面打,伤亡太大。”
“那怎么打?”
“从这儿。”我指着野人山那片区域,“翻过野人山,从侧翼插进去。日军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路,因为他们认为野人山是不可逾越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而且,我们在野人山里走过一次,熟悉地形。更重要的是——”我顿了顿,“我们在野人山里的克钦族部落里留了人。他们能提供情报,能带路,能建物资中转站。”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在野人山里的土著部落里留了人?”
“是。一个缅甸人,叫岩吞,还有族长的侄子,叫阿普。他们懂当地语言,熟悉地形。我让他们在那边建立情报和物资中转点,为反攻做准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操场。
弟兄们已经解散了,但没有回营房,还站在那儿,等着。有人偷偷往这边看,看见史迪威站在窗口,赶紧转过头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我。
“王师长,你是个优秀的军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的部队,也是一支很优秀的部队。”
我立正,没说话。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拍得我肩膀有点疼。
“我会给你们最好的训练,最好的装备。”他的中文很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希望你们能成为反攻缅北的尖刀。”
我敬了个礼,坚定地说:“请将军放心,我定将带领部队刻苦训练,不辜负将军的期望,早日打回缅甸,收复失地!”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满意还是期待。
他点点头,拿起烟斗,转身往外走。
我送他到营地门口。他的参谋们已经上了车,吉普车发动着,轰隆隆响。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师长,下次我来,希望看到你们打得更好。”
“一定,将军。”
他上了车,车队缓缓驶出营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尘土里。
王涛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师座,这就走了?”
“走了。”
“您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实话。”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转身走回营地。弟兄们还站在操场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
“散了!”我喊了一声,“该干嘛干嘛去!”
他们笑了,散了。
我走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王涛跟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师座,您紧张了?”
“有点。”我说,“那可是史迪威。”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弟兄们已经恢复了正常,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训练场上练格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
“王涛。”
“在。”
“从明天开始,训练加倍。”
他愣了一下:“师座,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还能再加。”我说,“美国盟友在看着咱们。练不好,丢的不是咱们自己的脸。”
他点点头:“明白。”
营地里热闹了不到半天,史迪威走了之后。
弟兄们该吃饭的吃饭,该擦枪的擦枪,一切照旧。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史迪威那辆挂着司令旗的轿车开进营地的时候,隔壁营房的远征军弟兄们都看见了。我相信以国人爱吃瓜的能力,这个消息会在兰姆伽传得很快,很快。
于是乎果然不到一个下午,整个兰姆伽都知道我第一独立师被史迪威亲自视察的消息了。
随着消息传来了,还有兄弟部队的各自羡慕,当然也有人嫉妒,有人等着看笑话。
王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硬缰缰的,不太好看。
“师座,这才过了多久,外头就有人在传咱们的怪话了。”他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到。
“说什么?”
“说咱们是杂牌军,史迪威过来视察不过就是...就是走走过场。还说——”他顿了顿,“说史迪威看上的不是咱们的战斗力,是咱们听话,好拿捏。”
我笑了笑:“让他们说去呗,生生死死都过来了,怎么!还怕被人说两句嘛。”
“可是师座,这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军委会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咱们独立师名不正言不顺,不应该享受跟嫡系部队一样的待遇。”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哦!还有这种事情,谁说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士兵。”王涛皱着眉头,“能传出这种话的,至少是军官。而且不是咱们营区的。”
我听见王涛这么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刚好看见王涛的手指指着天上,捅了捅。
我低吟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没有说话。目前在兰姆伽的中国部队不止我们一家,新二十二师、新三十八师都在这里整训。那些部队根正苗红,从上到下都是嫡系中的嫡系。虽然我们这支第一师的官兵都是从他们各部队里收拢过来的,但是他们看我们这些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残兵败将,从来就没正眼瞧过。
“咱们目前确实没有能直接和国内方面对话的渠道,不像他们这些嫡系部队,背后都站着一尊佛保护着,先不理他们。”我说,“咱们练咱们的。”
王涛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戴维斯上尉照常走进营区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太对。等戴维斯走进几步之后,他也看到了我,我和王涛刚想和戴维斯打个招呼,只见他快走了几步来到我的面前,一把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一边,然后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国话说到:“王师长,今天总部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可能会讨论你们部队的事。”
我心里一动:“我们部队?远征军嘛?还是我们师?什么事?”
只见戴维斯犹豫了一下:“昨天史迪威将军视察你们师回去之后,对你们师的官兵和战斗力很满意,而且回去之后还把我们教官团都叫去总部询问了你们部队的训练情况和部队官兵情况。我听见史迪威将军说想把你们列为中美合作的最新试验单位。中美战术融合,装备试验。然后让总部从整个兰姆伽选派最好的盟军教官来教你们新战术,新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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