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座,怎么了?”王涛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白米饭,上头盖着肉罐头炖的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但我没心思吃。
“你看看。”我把周报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也沉了:“射击考核,三连合格率不到六成?战术操典,二连有一半人不及格?这……”
“不止这些。”我指了指另一份文件,“理论课考试,地图判读,全师平均分不到五十。有的人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给他一张地图,他指着上边说是北。”
王涛叹了口气:“师座,咱们的兵,大多数是农村出来的,没上过学。能写自己名字的就算不错了。您让他们学地图、学步炮协同、学武器原理,那不是难为人吗?”
我没说话。他说的是事实。
那些弟兄,拿起枪能跟鬼子拼命,端起刺刀能跟敌人肉搏,可你让他们看一张军事地图,他们能把等高线当成小河。美军的武器操作手册全是英文,翻译成中文也满是专业术语,他们听着像天书。哈里森少校在台上讲步兵班进攻战术,讲火力配置、协同动作,台下有人打瞌睡,不是不认真,是真的听不懂。
这个问题不解决,训练就是白练。枪再好,炮再先进,人不会用,等于零。
第二天一早,我把几个团长和营长叫过来开会。
“从今天起,各连设文化教员。”我开门见山,“每天训练结束后,抽出一个小时,教弟兄们识字、算数、看地图。”
沈康愣了一下:“师座,咱们哪有那么多识字的人?”
“从部队里找。”我说,“识字的士兵、华侨学生兵、有文化的军官,都算上。不够就从师部调。冯锦超,你那边有几个留过学的,抽出来当教员。”
冯锦超点点头。
“黄翔,你负责制定教学计划。”我转头看他,“先从最基础的教起,认字、算数、认地图。然后教地理常识、日军编制、国际形势。最重要的是——”我顿了顿,“要让弟兄们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仗。”
“为什么?”丁鹏麒闷声问。
“不是为了效忠谁,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我看着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赶走日本鬼子,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不再受欺负,不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没人说话。
“这些话,不是喊口号。”我站起来,“咱们从同古打到野人山,死了那么多弟兄,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鬼子打到家门口了吗?弟兄们不识字,但他们懂这个理。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道理讲透,让他们心里有火,眼里有光。”
散了会,黄翔去找人编教材。我把他叫住:“教材别搞得太复杂。用咱们自己的故事,用牺牲的弟兄们的事迹。李二狗、小石头,他们的名字,弟兄们记得住。”
黄翔点点头,转身走了。
文化教员的名单很快报上来了。每个连配一个教员,有的是排长兼任,有的是老兵,还有几个是刚到兰姆伽的华侨学生兵,年轻,有文化,跟弟兄们处得也不错。教材也编好了,很薄,油印的,字很大。第一课是“认地图”,教东西南北,教等高线,教比例尺。第二课是“认武器”,教M1步枪的构造,教怎么拆,怎么装,怎么保养。第三课是“认敌人”,教日军的编制、装备、战术特点,教怎么打鬼子。
每天下午五点,训练结束。弟兄们从训练场回来,浑身是汗,累得不想动。但没人缺席文化课。他们蹲在地上,围在教员身边,像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地听,一笔一划地写。
有个老兵,四十来岁,从新二十二师收容过来的,打了半辈子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教员教他写“张德彪”三个字,他写了三天,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能认出来了。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眼眶红了:“师座,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拍拍他肩膀:“以后不光会写名字,还得会看地图,会算炮弹轨迹。等打回缅甸,你也能当营长、当团长。”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文化课不只是教识字。黄翔把从各部队收集来的作战记录整理成小册子,印出来发给弟兄们。里头有同古保卫战的故事,有仁安羌解围的故事,有野人山突围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名有姓,有血有肉。弟兄们看这些故事,比看什么教材都来劲。
有一次,黄翔讲李二狗的事。李二狗是新二十二师的,在野人山里走不动了,我骂他,让他爬起来。他爬起来了,走出了野人山。后来打补给站,他冲在最前头,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我去看他,他说,师座,我不疼。我说,放屁。他笑了笑,就闭眼了。
台下没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红了眼眶。
黄翔说:“弟兄们,你们说,李二狗为什么冲在最前头?是为了升官发财吗?不是。是为了让后面的弟兄少死几个。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为了弟兄,为了咱们身后的国家。”
那天的文化课,上得很安静。下课的时候,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文化课上了半个月,效果慢慢出来了。地图判读考核,全师平均分从四十几提到了六十多。武器原理考试,及格率翻了一倍。连哈里森都注意到变化,跑来问我:“王师长,你们的士兵最近进步很快,怎么回事?”
我笑了笑:“他们开窍了。”
他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就在训练渐入佳境的时候,兰姆伽训练营总部传来一个消息:盟军要举办一次兰姆伽训练营,全营的射击比赛,所有入印接受整训的远征军部队都能参加。比赛用枪是M1加兰德步枪,项目分精准射击和速射两项。精准射击是每人十发子弹,打一百米胸靶,按环数计分。速射是班组赛,五人一组,每人十发,打完为止,按总环数和用时综合评分。
消息传来,营地里炸了锅。
“射击比赛?咱们去不去?”
“去!凭什么不去?练了这么久,也该亮亮相了!”
“可是咱们练M1才多长时间?别的部队早就开始练了。”
“怕什么?师座说了,咱们是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怕过谁?”
弟兄们七嘴八舌,有兴奋的,也有担心的。我把几个团长叫过来商量。
沈康第一个开口:“师座,去。为什么不去?这是展示咱们实力的好机会。”
陈杰点头:“我同意。别的部队看不起咱们,说咱们是杂牌军。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杂牌。”
丁鹏麒闷声说:“去。但不能随便去。得挑最好的枪手,好好练练。”
我看向秦山:“獠牙中队挑几个人出来。你们枪法好,是咱们的王牌。”
秦山咧嘴笑了:“师座,獠牙中队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神枪手。不过——”他顿了顿,“比赛用M1,咱们练的时间短,跟那些早接触美式装备的部队比,有点吃亏。”
“吃亏不怕。”我说,“只要肯练,就能赢。”
我从美军教官团请来了武器教官,专门给参赛士兵做针对性训练。戴维斯上尉很热心,亲自带着几个教官,手把手教。我也没闲着,把后世学到的射击知识,结合M1步枪的特点,整理成几条要领:呼吸控制、据枪姿势、扳机控制、瞄准景况。这些知识,美军教官也教,但他们教得太机械,弟兄们听着费劲。我用大白话讲,他们一听就懂。
“打枪不是靠手感。”我蹲在一个士兵旁边,指着他的枪,“是靠方法。你呼吸的时候,胸口会起伏,枪口也会晃。所以要在呼气到底、吸气之前那一瞬间扣扳机。那个时候,身体最稳。”
那个士兵试了试,果然稳多了。
“还有,据枪要自然,别太使劲。太使劲,肌肉会抖,枪口也会抖。放松,让枪贴着肩膀,像长在你身上一样。”
他按照我说的做,一枪出去,八环。又打一枪,九环。他咧嘴笑了:“师座,这法子好使!”
我笑了笑,继续教下一个。
射击训练进行了整整二天。每天下午,靶场上枪声不断。弟兄们趴在沙袋上,一打就是一下午。有人虎口震裂了,缠上绷带继续打。有人肩膀肿了,咬着牙不吭声。戴维斯上尉看着,直摇头:“你们中国人,真是不要命。”
比赛那天,天刚亮,射击场就围满了人。
各部队的参赛士兵穿着崭新的美式军装,扛着M1步枪,列队站在靶场边上。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来回踱步,有人闭目养神。新二十二师的、新三十八师的,还有几个从国内空运过来整训的部队,一个个精气神十足,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傲气。
我们独立师的参赛士兵站在最边上,穿着同样的军装,扛着同样的枪,但没人注意到他们。有人从我们队伍旁边走过,看了一眼,小声说:“独立师的?他们也来参赛?”
“听说他们练M1没几天,能打上靶就不错了。”
“来凑数的吧。”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没说话,参赛的弟兄们也听见了,没人吭声,只是把枪攥得更紧。
比赛开始前,哈里森少校上台讲话。他说了一大串英语,翻译在旁边翻,大意是:这次比赛是为了检验整训成果,激发训练热情,希望各部队赛出水平,赛出风格。
他讲完,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精准射击项目率先进行。各部队抽签排序,独立师排在中间。前面的部队打完了,报靶声此起彼伏。
“新二十二师,平均环数七点五!”
“新三十八师,平均环数七点八!”
报靶的人声音很大,故意让全场听见。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
轮到我们了。我走过去,拍了拍参赛士兵的肩膀:“别紧张,按平时练的打。打好了,晚上加餐。打不好,也不丢人。咱们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什么没见过?”
他们点点头,走到射击位前,趴下,据枪,瞄准。
“开始!”
砰!砰!砰!枪声很脆,很整齐。十发子弹,每个人都在一分钟内打完。报靶员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没说话。
“多少环?”有人喊。
报靶员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大声报:“独立第一战斗师,平均环数八点九!”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嘀咕:“八点九?怎么可能?”
“是不是算错了?”
报靶员没理他们,把靶纸拿过来,一张一张展示。九环、八环、十环、九环……最边上那张靶纸,正中央一个黑洞,周围干干净净,没有第二个弹孔。
“十环!”报靶员的声音都变了,“独立师,十环!”
全场哗然。
那个打出十环的士兵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我一眼。我认出他——獠牙中队的,姓赵,叫什么来着,平时话不多,枪法极准。
“好样的。”我冲他点了点头。他咧嘴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精准射击结束,独立师暂列第一。但还有速射项目,变数还很大。
速射是班组赛,五人一组,每人十发子弹,打完为止。不仅要快,还要准。各部队都派出了最强的组合。我们派出的五人,有三个是獠牙中队的,两个是一团的射击尖子。秦山亲自带队。
“开始!”
枪声响成一片。别的班组打得很猛,枪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我们的人打得不紧不慢,每一枪都停顿一下,像是在瞄准,又像是在调整呼吸。
有人着急了:“独立师怎么打这么慢?别人都快打完了。”
话音刚落,我们最后一个士兵扣下扳机,十发打完。报靶员开始统计。
“新二十二师,速射总分三百八十五,用时一分五十秒。”
“新三十八师,速射总分三百九十二,用时一分四十五秒。”
“独立第一战斗师——”
报靶员顿了一下,全场安静。
“速射总分四百一十二,用时一分三十八秒。总分第一!”
靶场上炸了锅。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新二十二师和新三十八师的人脸色很难看,但没人说话。
哈里森少校走过来,亲自核对了一遍靶纸,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伸出手:“王师长,恭喜。你们的士兵,非常出色。”
我跟他握了握手:“谢谢。”
他又看了看那些参赛士兵,摇摇头:“我从没见过一支接触M1不到一个月的部队,能打出这样的成绩。你们是怎么训练的?”
我笑了笑:“他们想赢。”
他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颁奖仪式很简单。哈里森把一面锦旗递给我,上头写着“兰姆伽射击比赛团体第一名”。三个个人前三名的士兵也领了奖牌,站在台上,昂着头,挺着胸,像三棵挺拔的树。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们,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营地,弟兄们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站在营区门口,排成两列,鼓掌欢呼。有人喊:“独立师,好样的!”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扔上天。
我下了车,走到队伍前头,喊了一声:“弟兄们!”
安静下来。
“今天,咱们拿了第一。不是运气,是你们拼出来的。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人,没有孬种。”
没人说话,都看着我。
“但是——”我顿了顿,“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更硬的仗要打。你们怕不怕?”
“不怕!”声音很齐,很响。
晚上,炊事班加了菜。肉罐头炖了一大锅,还从美军食堂领了几箱可乐。弟兄们端着碗,蹲在营房门口,吃得稀里哗啦。有人吹口琴,有人唱歌,有人讲白天比赛的经过,讲得唾沫横飞。
我坐在台阶上,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王涛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师座,今天这一仗,打出了咱们的威风。”
“您说,以后反攻缅北,咱们真能当尖刀吗?”
“能。”我说,“只要不偷懒。”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远处,张杰的木屋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他的影子还在来回踱步。我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管他呢。他写他的报告,我练我的兵。各走各的路。
那天的月亮很亮,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些障碍物和靶标上,照在营房门口那些蹲着吃饭的弟兄们身上。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还有训练,早点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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