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的食堂后厨又大又空，几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炊事员正围在炉子边烤火嗑瓜子。看见李潇一个生面孔走进来，领头的一个胖子挑了挑眉毛。
“干啥的？后厨重地，闲人免进。”
李潇没搭理他，目光扫过灶台。案板上堆着些蔫巴的大葱，调料罐里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旁边的大铁锅里还剩下半锅没盛完的白菜汤，上面漂着几片可疑的菜叶子。
“我是红星厂的李潇。”李潇把砂锅放在干净的案板上，“借你们的灶眼用用，给郭队长热个汤。”
听到“郭队长”三个字，胖子炊事员脸色变了变，收起瓜子站起来。“老郭的胃病又犯了？这怪不着我们啊，局里批的伙食费就那么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潇没接茬，划根火柴点燃了煤气灶。
砂锅里装的是他凌晨四点起来熬的羊骨汤。选的是燕山深处放养的黑山羊，取棒骨劈开，冷水下锅，撇净血沫后，只加了老姜、陈皮和几粒白胡椒。微火慢炖四个小时，把骨髓里的脂肪和胶原蛋白彻底熬进汤里，汤色呈现出奶白色，浓而不腻。
随着温度升高，砂锅边缘咕嘟咕嘟冒起小泡。陈皮的理气健脾与白胡椒的温中散寒完美结合，羊肉的鲜香被完全激发出来。整个破旧的食堂后厨，瞬间被这股霸道又温和的香气填满。
几个炊事员闻着味，不由自主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砂锅。
李潇从自带的布袋里掏出一小把手工切的细面条。这面条是用高筋粉掺了少量碱水揉制，韧性极佳。水滚开，面条下锅。
“煮面讲究个火候。”李潇拿长筷子在锅里搅动，“面条不能煮太软，得留点骨血，吃进胃里才有嚼头，能促进胃液分泌。羊汤性温，最忌讳加乱七八糟的调料破坏本味。”
面条捞出，盛入大青花碗底。李潇将砂锅里滚烫的奶白羊汤浇在面上，撒上一撮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
红白绿相间，热气腾腾。
李潇端起青花碗，转身对胖子炊事员说：“把案板擦干净。做饭的地方搞得像垃圾场，难怪郭队长要骂街。”
端着羊汤面上楼，李潇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姜老倔正跟郭铁山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僵。
李潇把碗放在郭铁山面前的办公桌上。热气氤氲，带着浓郁的肉香直扑面门。
“郭队长，趁热。”李潇拉过椅子坐下，掸了掸衣服上的油烟味。
郭铁山看着面前这碗面。汤色奶白，面条根根分明，葱花香菜点缀其间，没有一丝油腻感。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弹牙，裹着醇厚的羊汤。咀嚼间，白胡椒的微辣和陈皮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原本因为痉挛而隐隐作痛的胃部，像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揉搓，疼痛感奇迹般地缓解了。
郭铁山没有说话，低头大口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不到五分钟，一大碗面连汤带水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长舒了一口气。
“好手艺。”郭铁山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不少，看李潇的眼神也变了，“这羊汤里加了药材？”
“药补不如食补。陈皮理气，胡椒散寒，黑山羊本身就是温补的好东西。食材搭配得当，就是最好的胃药。”李潇把空碗收进食盒，“郭队长，饭吃完了，咱们谈谈正事。”
李潇从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省城十六家国营饭店的联合供货协议，下面有省外事办的备案章。红星厂的这批货，事关年底省里几个重要外事接待任务的后勤保障。”李潇指着文件上的红印，“姜老倔的车队跑不了雪路。我需要运输队那两辆新解放卡车的调度权，外加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司机。”
郭铁山拿起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是个讲规矩的人，这份文件的分量他掂量得清。
“批文没问题，名正言顺。”郭铁山把文件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我凭什么把最好的车和人派给你？商业局的赵德标昨天拿了局里的条子，要调车去拉肉联厂的冻猪肉。论级别，县商业局直接管着我们运输队的部分业务。”
李潇毫不退让地迎上郭铁山的目光。“赵德标拉冻猪肉，随便找几辆旧车就能应付。他要新车，是为了拿公家的资源去下面乡镇倒卖私货赚差价。郭队长，你把新车给他，等于帮他占公家的便宜。这符合你的规矩吗？”
郭铁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当然知道赵德标的猫腻，但他只是个车队长，硬顶上面派下来的条子，压力很大。
“李厂长，你这嘴皮子比你的厨艺还利索。”郭铁山冷哼一声，“车可以给你派。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郭铁山指了指楼下食堂的方向。“你也看到了，我们运输队这帮司机，天天起早贪黑跑长途，回来就吃这种猪食。胃病、肠胃炎，十个司机九个有。你既然懂食补，红星厂又是搞餐饮的。我要你把运输队食堂的伙食包下来。标准不用多高，能让这帮兄弟吃上一口热乎的、有营养的饭菜就行。”
姜老倔在旁边听得直瞪眼。这老郭，讹人讹到李潇头上了。包一个车队几十号人的伙食，那得搭进去多少精力？
李潇却没有犹豫。他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成本和收益。运输队食堂的伙食费是县里按月拨付的，虽然不多，但红星厂有自己的中央厨房和生猪养殖基地，食材成本可以压到最低。更重要的是，接管食堂，就等于把整个县运输队彻底绑在了红星厂的利益链上。以后物流运输，这帮司机就是自己人。
“成交。”李潇干脆利落地答应，“从明天起，红星厂中央厨房每天按时往运输队送三顿饭。保证有肉有菜，粗细粮搭配。郭队长你的病号餐，我单独安排。”
郭铁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潇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猛地一拍桌子。“痛快！你李潇办事敞亮，我老郭也不含糊。那两辆新解放，以后就归你们红星厂专线调度。赵德标那边，我去顶！”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赵德标穿着件呢子大衣，夹着个公文包，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商业局的办事员。
“郭队长，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赵德标一眼瞥见坐在那里的李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哎哟，李厂长也在啊。怎么，红星厂那点小买卖，也用得着来求我们运输队派车？”
郭铁山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赵副局长，你来干什么？”
赵德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调度单，拍在桌上。“局里开会定了。那两辆新解放，明天一早派去平遥县，帮肉联厂拉一批生猪回来。这是调度单，郭队长，签字吧。”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明目张胆。
李潇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冷眼看着赵德标表演。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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