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像结了冰。
赵德标手指点着那张调度单，下巴微抬，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官架子。“郭队长，这可是商业局王局长亲自签的字。肉联厂的生猪供应关系到全县老百姓过年的餐桌，这是政治任务，耽误不得。”
郭铁山瞥了一眼调度单，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放下。“赵副局长，平遥县那边的路况我比你清楚。拉生猪，几辆旧嘎斯车铺点稻草就能对付。非要用新解放，大材小用了吧？”
赵德标脸色一沉。“怎么派车是局里的统筹安排，运输队执行就行了。郭铁山，你难道想抗命？”
郭铁山脾气虽爆，但并不傻。他没直接跟赵德标翻脸，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李潇。“李厂长，咱们刚才谈的事，你看怎么说？”
李潇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他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省城十六家饭店的联合供货协议，连同上面附带的省外事办红头文件，直接盖在了赵德标那张调度单上。
“赵副局长，全县老百姓过年的餐桌重要，省里接待外宾的餐桌就不重要了？”李潇指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国徽章，“红星厂这批特级原汤，是高省长亲自批示的‘出口创汇及外事特供产品’。交货日期卡得很死，路上容不得半点闪失。只有新卡车的减震和动力能保证瓷罐不碎、冷链不断。”
赵德标看清了文件上的抬头，眼角抽搐了几下。他没想到李潇手里捏着这么硬的底牌。
“李潇，你少拿省里的大帽子压人！”赵德标强词夺理，“县官不如现管。运输队归县商业局直管，局里的调度令就是铁律。你那点破汤，找几辆牛车拉去火车站托运不就行了？”
“火车站托运要走三天，原汤的风味会受影响。这责任你担？”李潇逼近一步，语气平稳却极具压迫感，“赵德标，你非要抢这两辆车，真的是为了肉联厂拉生猪？还是为了夹带私货，把平遥的紧俏物资倒卖到黑市上去？要不要我让县纪委去查查肉联厂最近的账本？”
这句话直戳赵德标的肺管子。他跟马长顺在平遥县搞的那些猫腻，经不起查。
赵德标脸憋成了猪肝色，指着李潇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有数。”李潇懒得跟他废话，转头看向郭铁山，“郭队长，一边是省外事办的特供任务，一边是局里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借口。车派给谁，您定夺。”
郭铁山等的就是李潇这句话。有了省里的红头文件做挡箭牌，他腰杆子硬得很。
郭铁山拿起赵德标那张调度单，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扔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赵副局长，回去告诉王局长，那两辆新解放，我已经安排给红星厂跑省城专线了。至于肉联厂拉猪，院里还有三辆检修好的旧嘎斯，明天一早让他们来提车。”郭铁山下了逐客令，“慢走，不送。”
赵德标气得七窍生烟，但看着郭铁山那张油盐不进的黑脸，和李潇那份无法反驳的红头文件，他知道今天这局彻底输了。
“好！郭铁山，李潇，你们有种！咱们走着瞧！”赵德标扔下一句狠话，带着两个办事员灰溜溜地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姜老倔长出了一口气，冲李潇竖起大拇指。“李厂长，真有你的。三言两语把姓赵的怼得没脾气。”
李潇把文件收好，看向郭铁山。“郭队长，麻烦您安排司机。明天一早，第一批货发往省城。”
郭铁山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运输协议，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车队公章。“老陈和老李，二十年的老司机，跑燕山那条线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有坑。车和人，交给你了。”
郭铁山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李潇，我把车队最好的资源给了你。你答应我的事，别打折扣。这帮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车，得让他们吃顿好饭。”
李潇接过协议。“您放心。红星厂的规矩，答应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到。明天中午，第一顿营养餐准时送到食堂。”
离开运输队，天空中飘起了雪花。起初是细小的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很快，雪片变大，像撕碎的棉絮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李潇和姜老倔推着自行车走在回红星村的土路上。轮胎碾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物流这条线算是彻底打通了。”姜老倔裹紧了棉袄，“有了那两辆新车和运输队的老司机，省城那边的供货就稳了。”
李潇看着漫天飞雪，呼出一口白气。“不光是省城。把运输队绑上我们的战车，以后红星厂往全省扩张，就有了自己的大动脉。马长顺和赵德标想在路上卡我们，门都没有。”
回到红星村，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潇推开家门。屋里生着铁炉子，火烧得正旺。炉盘上烤着几个橘子，橘皮受热散发出一种焦糊混合着清甜的香气。
林晚秋穿着件粗线毛衣，正坐在桌前批改小学生的作业。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李潇满头的雪花，赶紧拿了块干毛巾走过来。
“怎么才回来？雪下得这么大。”林晚秋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雪，一边把热乎乎的烤橘子塞进他手里。
“去运输队办了点事。”李潇剥开橘子皮，温热的果肉吃进嘴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他把签好的运输协议放在桌上。“搞定了。两辆新解放卡车，专跑省城线。代价是，我们接管了运输队的食堂。”
林晚秋拿起协议看了看，并没有显得太惊讶。她了解李潇的行事风格，从不吃亏，也绝不放过任何整合资源的机会。
“这笔账划算。”林晚秋走到炉子边，端起一直温着的小铝锅，“中央厨房每天多做五十人份的饭菜，成本增加不到十块钱。换来的是一条绝对安全、高效的干线物流。而且，运输队的司机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他们以后就是我们最好的活广告。”
林晚秋拿过两个青花瓷碗，盛出熬得浓稠的红薯小米粥，递给李潇一碗。“先喝点热粥垫垫肚子。”
李潇接过碗，热气蒸腾。红薯的甜香和小米的谷物香混合在一起，是最朴实的庄稼味道。
两人相对而坐，喝着热粥。窗外狂风呼啸，大雪封山。屋内却温暖如春，炉火跳跃。
“南坡的猪快出栏了。省城的订单也稳了。”林晚秋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年底核算下来，咱们厂不仅能还清公社的贷款，还能留出一大笔利润。明年的计划，你有什么打算？”
李潇咽下一口红薯，视线落在窗外那层厚厚的积雪上。
“建冷库。”李潇吐出三个字。
林晚秋停下手中的勺子。“冷库？那可是个烧钱的无底洞。县肉联厂那个破冷库，每年光电费和维护费就是一笔巨款。”
“必须建。”李潇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我们的雪花猪肉和浓缩原汤，产量会越来越大。没有冷库，就只能受制于季节和气温。有了冷库，我们就能调节市场供需，把怀安县彻底变成全省的高端食材供应基地。这第一场雪下完，明年开春，就是红星厂真正起飞的时候。”
炉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林晚秋看着对面的男人，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冷静的侧脸。她知道，这个从知青点一路走来的男人，正在用他的手艺和头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一点点构筑起一个庞大的商业版图。
而她，将与他并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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