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回到京城的那一日。
天色阴沉,铅云密布。
像他此刻的心情。
来时,他是微服私访,意气风发的帝王。
归时,他却像一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逃兵。
林峰派出的那队玄甲军,名义上是“护送”。
实则,是赤裸裸的监视。
一路之上,他们沉默寡言,目光如刀。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在青溪镇茶馆里发生的一切。
那份他亲手写下的和离书。
那方他亲手盖下的传国玉玺。
还有洛昭言那句,轻飘飘的,却又残忍至极的“巧合”。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眼。
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他的骨髓里。
让他痛,让他怒,让他悔。
悔到肝肠寸断。
马车驶入皇城,停在了乾清宫外。
王振连滚带爬地掀开车帘。
“陛下,到……到了。”
萧绎没有动。
他坐在车里,看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这里,是他权力的中心。
是他一手打造的,固若金汤的牢笼。
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笼中的囚徒。
他下了马车,脚步有些虚浮。
宫人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却恍若未闻。
他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他屏退了所有人。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御书房里,熏着他最喜欢的龙涎香。
可他闻到的,却只有江南青溪镇,那间小茶馆里,廉价的茶香。
还有,那个叫沈晏的男人身上,淡淡的墨香。
以及,洛昭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们的身影。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的昭言,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是那么的依赖,那么的信赖。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光芒。
还有那两个孩子。
念昭,念安。
沈念昭,沈念安。
多好的名字。
一个,是对他的昭言的思念。
一个,是祈求一生的平安。
与他萧绎,没有半分关系。
可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那么像他?
“巧合?”
萧绎猛地睁开眼,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龙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
案上的奏折,笔墨,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要查!
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王振!”
他厉声喝道。
王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奴才在。”
“给朕,派影卫去江南。”
萧绎的声音,冷得像冰。
“查!给朕彻查那个叫沈晏的男人!”
“他的祖宗十八代,他的一切过往,都给朕查个底朝天!”
“还有,那两个孩子!”
“他们的生辰八字,他们是何时出生的,给朕查得清清楚楚!”
“记住,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皇后那边。”
王振心中一凛,连忙跪下。
“奴才遵旨!”
“滚下去!”
萧绎挥了挥手。
王振如蒙大赦,匆忙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绎颓然地,靠在龙椅上。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当天晚上,新后柳如烟,亲自端着一碗参汤,来到了御书房。
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一袭华丽的凤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陛下,您回来了,怎么也不跟臣妾说一声?”
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臣妾担心了您好几天。”
她走到萧绎身边,想要为他捏捏肩膀。
萧绎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朕没事。”
他的声音,很冷淡。
柳如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受伤。
“陛下,您……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
“与你无关。”
萧绎拿起一本奏折,假装批阅。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白。
她咬了咬唇,还是将那碗参汤,端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这是臣妾亲手为您熬的。”
“您喝一点吧,对身体好。”
萧绎看也未看一眼。
“放下吧。”
柳如-烟的心,沉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萧绎变了。
从江南回来之后,他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他对她,变得冷淡了,疏远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郁和暴躁。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
默默地,将参汤放在一旁,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镇北王旧部,玄甲军统领林峰,已于今日,率军开拔,前往北境。”
萧绎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柳如烟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玄甲军?
那不是,洛家那贼的,亲兵吗?
他们不是早就被打散了吗?
怎么会,又突然冒了出来?
还去了北境?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陛下,这玄甲军,不是早就……”
“不该问的,别问。”
萧绎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柳如烟的心,彻底凉了。
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而且,这件事,很可能,与那个已经“死了”五年的,洛昭言有关。
女人的直觉,总是那么的敏锐。
她福了福身,退出了御书房。
回到凤仪宫。
她遣散了所有宫人。
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宫殿里。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依旧美艳动人。
是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有,深深的,不甘和嫉妒。
她伸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五年来,她想尽了各种办法。
萧绎也曾,宠幸过她。
可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她甚至,连一个公主,都未能为他生下。
而那个洛昭言。
那个被他厌弃,被他废黜的女人。
竟然,在江南,为别人生下了一儿一女。
一想到这里,柳如烟的心,就像被毒蛇,狠狠地啃噬着。
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不。
她绝不能,让那个女人,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哪怕,她已经“死了”。
她也要,将她存在的痕迹,彻底抹去。
她拿起一支金簪,眼神变得,阴狠而决绝。
洛昭言。
就算你化成了灰。
我也要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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