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单手搂着沈时微被淋湿的肩膀，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他把头抬起来，唯一的一只眼睛冷冰冰地看着燕明礼。
他声音不大，但是却透着一股让人畏惧的邪气：“燕王殿下，今天的事情，大理寺都记下了。”
“本官的人在王府受到了惊吓，这笔账我们以后再说。”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去看燕明礼那张铁青的脸了。
然后他给金武祥打了个手势，让他把轮椅推走。
“走吧。”
沈时微跟在他的身后，尽管全身冰冷，但是被这宽大的官袍包裹着，就仿佛置身于最坚固的堡垒之中。
她向后瞥了一眼。
燕明礼站在原地，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一只被拔了牙的恶狼，虽然不甘心，但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物离开。
这次她算是赢了。
但是沈时微知道这才刚刚起步。
顾翰文还没有倒下，燕明礼还没有死去。
她和陆沉脚下的路仍然布满荆棘。
夜晚，马车徐徐而行，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车厢里一片死寂。
陆沉没有开灯。
黑暗里只能听到沈时微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声音。
“过来。”
陆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低沉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沈时微把身上的官袍裹得更紧一些，向角落里挪了挪，说道：“我不觉得冷。”
“叫你过来！”
陆沉突然爆发，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沈时微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就撞进了他的怀里，膝盖撞到了一双没有知觉的腿上。
“陆沉，你疯了？”
“你的腿……”
“你也知道我有腿吗？”
陆沉紧紧地抱住她的腰，力量大到似乎要把她揉碎在骨血里。
他独眼在黑暗中亮得让人害怕，问道：“沈时微，你到底有没有心？”
“那是燕王府，那是龙潭虎穴，你竟然敢孤身冒险，还跳到水沟里装苦肉计！”
“你知道不知道要是那个王八蛋没喝醉，要是他带了刀，要是……”
他的声音发颤，透出从未有过的惊慌。
当他听到“有女子呼救”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三年前的战场又出现了，到处都是尸体，就是找不到她的影子。
失去双腿和双目失明，比缺少她更让人绝望。
沈时微被他吓了一跳，随后眼睛就红了。
“我很自律。”
她倔强地抬起头来试图挣脱开他温暖的怀抱，说道：“我早就探查过地形了，那丫鬟也不是我的对手……”
“分寸？”
“用生命去把握分寸？”
陆沉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反正顾云笙已经死了，你的命也就没价值了？”
“你是不是要去陪他？”
沈时微全身一僵。
顾云笙。
这个名字就如一把尖刀一样，准确地刺入了两人之间最腐朽的伤口里。
“陆沉，你不用拿话来激我。”
沈时微的声音变得冷冷的，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掐着下巴，说道：“我如果想死，三年前知道你战死的时候就应该死了！”
“我活到现在，并不是为了陪谁去死，而是为了让该死的人去死！”
“给顾云笙报仇？”
陆沉靠近了她，两人呼吸相交，却带着血腥味，他问道：“为了那个仅仅做你半年夫君的男人，你甚至不惜变成一个心机深重的毒妇？”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了狭小的车厢里。
陆沉被打偏了，脸颊上很快出现了几道红印。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周围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沈时微的手掌麻木了，这是她全力给了一巴掌之后的结果。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冰凉的手背上。
“毒妇……是的，我是毒妇。”
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如果我不下毒，早就被顾家那个吃人的地方拆骨入腹了。”
“如果我不算计，早就成了顾翰文掩盖真相的一捧黄土了。”
“陆沉，你认为我愿意这样吗？”
“你觉得我不想做那个清清白白的侯府千金吗？”
“但是有谁来保护我呢？”
“求求你救救我！”
“我自己是一把刀，我自己是一只鬼！”
陆沉慢慢转过头，望着面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
她的发髻散开了，脸上没有一点脂粉，皮肤苍白得像一张纸一样。
但她却又有一种令人悸动的坚决。
心里的怒火，立刻被巨大的酸涩与愧疚浇灭。
是他。
没有保护好她的是他。
是他让她一个人承受了三年风吹雨打。
陆沉的手指微微发抖，想替她擦掉眼泪。
但是手就在空中停住了，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对不起……”
他低声地念叨着，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沈时微没有出声，只把脸埋在手掌里，压抑地哭泣。
到了陆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金武祥推着陆沉，红袖扶着沈时微，两拨人默默地穿过了庭院。
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去熬姜汤。”
陆沉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冷冷地吩咐道：“若是染上风寒，就问你。”
红袖忙答应了一声，扶着小姐往西厢房走。
沈时微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下了，然后转过身去看了后边一眼。
陆沉孤单单地坐在轮椅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很萧条，很落寞。
他正用尽全力敲打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动作中透出一种自虐般的狠辣。
沈时微心里一阵疼，想去看他，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今晚情况比较严重，伤口被扯开太多了，他们都需要时间恢复。
陆沉并没有去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一块残缺的玉佩玩弄着。
“大人。”
有一道黑影悄悄地来到了房梁之下，单膝跪地。
他是陆沉暗中培养的死士头目，代号为“影”。
“查到什么了吗？”
陆沉头也不抬。
“回大人，属下根据您的要求，又查了沈……顾少夫人当年在相府的情况。”
影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又说：“有些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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