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笙逝去的那一天。
沈时闭上眼睛,呼吸微微发颤。
温润如玉的男子,临死之前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悲哀,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陆沉,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情了?”
沈时微的声音很细,被这雨声浸润着,带着化不开的潮气。
陆沉没有马上作答。
他粗糙的老茧手轻轻地抚过沈时微柔软的长发,指尖的杀意没有完全消散。
微微俯下身来,将脸埋进沈时微的脖颈之中,声音低沉,仿佛是从地底下发出的一声闷雷。
“金武祥在清理顾府暗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情。”
“顾云笙死之前一个时辰,书房周围所有的侍卫都被撤走了。”
“顾翰文那时候正在宫里面和燕明礼一起喝酒。”
沈时微一下子将陆沉推开,双手紧紧抓住陆沉的衣服。
“这不可能!”
“顾云笙亲自告诉我,是他从茶水中发现了那份密信,顾翰文发现之后才起了杀心。”
“那天顾翰文的书房里只有顾翰文一个人在搜查。”
陆沉发出一声带有嘲讽意味的冷笑。
他的独眼在黑暗里显得特别阴冷,仿佛一潭照不到光的深井。
“顾翰文就是顾翰文。”
“他杀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但是杀人的原因难道只是因为收到一封密信吗?”
“时微,你把燕明礼这些人想得太轻了,他们很残忍。”
“顾云笙是怎样的人?他是太学当中最优秀的学生,还是文人中间的支柱。”
“如果顾翰文只是发现了他通敌,顾翰文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闭嘴,何必当场灭口,还要顶着克死亲子的名头?”
沈时微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仿佛掉进了一个大冰窟窿里。
她开始努力地回忆起那个下午的事情来。
那天她正在小厨房里为顾云笙炖雪梨汤。
红袖跑进来告诉我,大少爷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长时间了,书房里还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等她赶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书房门口并没有人。
她以为这是顾翰文为了让儿子摊牌,故意把左右的人都屏退了。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一向讲究礼节,走路都要踩着规矩的顾府,又怎么会不让相府大少爷书房周围一个活人也没有呢?
“记得……”
沈时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云笙正好躺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装有密信的暗盒。”
“见到我后,并没有马上叫我去救人,而是要我……逃走。”
“他当时穿的是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很凌乱,这是他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狼狈样子。”
“书房里有一种气味。”
沈时微好像抓到了重要的线索,语气也变得急促了。
“那不是顾翰文常用来的沉香,也不是云笙所喜闻的兰草香。”
“有一种带着甜腥味的异味,很淡,但是在这股血腥味中却显得格外刺鼻。”
陆沉又把她腰上那只手捏紧了一些,劲道大到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断。
“异味?”
陆沉的声音中满是杀气。
“那是西域出产的‘醉仙灵’,燕国内廷只有三个地方有。”
“一个是以前的王府,另一个是太后的寝宫。”
“另外还有一点……”
陆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就是当时的东宫,也就是现在的金銮殿。”
沈时微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般。
顾云笙临死的时候看到的最后一个面孔,很有可能就是十七岁的燕承,一个看起来柔弱无依,把陆沉当成依靠的皇帝。
不,这是荒唐的。
燕承那时已经被燕明礼、顾翰文联手架空了,他连自己的寝宫都出不了,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相府的书房里呢?
如果不是他的话,那又会是何人呢?
“陆沉,这真是很可怕。”
沈时微把脸埋在了双手之中。
“如果云笙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而死在顾翰文手上的话,那么顾翰文杀人的时候,那个人是不是躲在屏风后面看着的呢?”
“看着云笙被亲生父亲毒死,看着云笙临死前还要为他挡下所有的罪名,而他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甚至还要封我为安国夫人?”
愤怒。
一瞬间,沈时微心中怒火燃烧。
她为了替陆沉报仇,舍弃了所有的尊严和名声嫁入顾家。
她感谢顾云笙的保护,在顾云笙去世之后还要忍受克夫的恶名,都是为了守护顾云笙拼命留下的那一丝真相。
结果她和顾云笙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可以随意丢弃?
“不要说了。”
陆沉突然伸手,把沈时微又按进了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抖动。
叫“崩溃”痛苦。
陆沉其实很想告诉她是自己查到的更残酷。
看着沈时微此时快要崩溃的样子,他嘴边的狠话也咽了回去。
“时微,北京城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燕明礼死了,顾翰文也死了,但是只要这个位置还存在,吃人的规矩就不会改变。”
陆沉的下巴搁在她的头发上,目光凛冽,寒意逼人。
“他们认为我是残的,认为你是女人。”
“他们想用这种方法让陆家做他们的看门狗。”
“可惜的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的这条命,在北境战场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还活着的,就是来讨债的厉鬼。”
“这就是我的命。”
夜晚很安静,所以他的声音很响亮。
“既然他们想演,我们就把这场戏演完。”
“明天一早,韩冲一定会带着李长庚的尸体到宫门口哭灵。”
“利用文武百官施加的压力,使皇帝下令搜查陆家。”
“那么就给他送一份大礼吧。”
沈时微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尽管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是眼中的泪光已经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怎么办呢?”
沈时微问到。
陆沉招手让沈时微过来,凑到他耳边。
他把几句话轻轻地说到了她的耳边。
“好的。”
她说。
“既然京城的天要变了,那我们就亲手把它捅破。”
雨还是停不下来。
这个晚上,肯定没有一个人能够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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