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指落在了那叠泛黄的纸张上。
手指轻轻触碰了下纸张边缘的破损处,那里还有已经干掉并变黑的血印。
他没有马上去捡,怀里还抱着半个身体沾满灰尘、血迹的沈时微,紧紧地拥抱着她,生怕她再去往悬崖边。
沈时微的脸紧贴着染血的铁甲。
能听见他胸腔里闷得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甸甸的仿佛撞到了石头上。
她抬手握住他拿的木盒的手,声音很小,但是很稳。
“陪你一起看。”
陆沉“嗯”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把最上面的一封求援信拿了出来。
纸张比较薄,是边关常用的粗麻纸。
这是陆放所写的。
他从小就看父亲写军报,闭上眼睛都能认出来。
信越写到后面字迹就越潦草,最后几行甚至大片的血迹把字迹都泡花了。
信中说,西越十万铁骑突袭苍梧口。
守军只有三万人,伤亡超过一半。
最多可以支撑三天的粮食、箭矢。
连发八封求救信送回京城,请求朝廷尽快派兵来援,否则边关失守,中原门户大开。
落款的日期为父亲战死之日后的第三天。
陆沉的呼吸一下就停了下来。
当年他收到的军报是父亲贪功冒进,带兵出击,结果中了西越人的埋伏,全军覆灭。
朝廷里面的人都是这样讲的。
先皇也下旨了,给父亲定了罪。
就连陆家的祠堂也差点被封了。
他在边关熬了两年,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感觉刀在心口上割。
既怨恨父亲糊涂,又怨恨自己没有在父亲身边。
但是父亲发出了八封求援信却没有得到任何救援。
“八封求救信。”
陆沉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他抬起头来望向坐在地上顾翰文的眼白处,里面全是红血丝。
“信吗?父亲寄给京城的八封求援信怎么不见了?”
顾翰文缩了缩身体,不敢看他,头埋得很低,嘴里却还在嘴硬。
“不是我扣的,是燕明礼,都是他让我做的。”
“你亲手把信截了下来。”
燕明礼被两个亲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满是碎石,听了这话之后立刻叫了起来。
“是你拿着信去见先皇,说陆放拥兵自重,故意夸大敌情,想骗朝廷的粮草和兵权,是你劝先皇不要发兵,也是你改了边关的战报,把所有的罪都推到陆放头上。”
“你说的不对!”
顾翰文猛然抬起了头,眼睛已经变成了疯狂时的样子。
“如果不是你拿了我的杀糟糠妻的证据逼迫我,我又怎么会去做这些事呢?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对陆家、对整个大燕进行算计。”
沈时微从陆沉的怀里挣脱出来,站得笔直,走到顾翰文面前。
她身上很多地方被划开了,劲装上也出现了很多裂口。
脖子上的伤口仍然有血流出。
但是她站在那里,眼神冰冷,顾翰文浑身发抖。
“你杀了云笙,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被发现了,是吧?”
沈时微的声音很平,但是却带有一种可以扎入人的骨头的力量。
顾翰文的身体微微发颤,目光避开,不敢开口说话。
“他发现了你扣下求援信、害死陆将军的证据,也发现了你跟燕明礼勾结的事情。”
沈时微向前走了一步,把顾翰文逼退了。
“担心他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害怕你一生的权力就会消失不见,所以你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
“我不存在!”
顾翰文突然叫了起来,脸上的泪珠与尘土混杂着流了下来。
“是他逼我的!他手里有证据要来揭发我,他要毁掉我一辈子!我养了他二十年,他竟然要毁掉我!”
“他从不曾想毁掉你。”
沈时微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音量,因为愤怒而起伏不定。
“他一直到死都在求你,求你看在亲缘的份上,放过我。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把你们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出来,到最后他都把你当成了父亲。”
顾翰文的心里仿佛被敲了一锤子一样。
他站在那里,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然后捂住脸号啕大哭,哭得像丧家之犬。
陆沉把木盒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除了求援信之外还有当年的战报原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西越人兵力部署的情况,以及顾翰文呈给朝廷的战报,但是一点都对不起来。
先皇遗诏上说传位给嫡子燕承,让陆放做辅政大臣,统领天下兵马,和燕明礼无关。
最下面还有一张纸,就是燕明礼与西越皇室往来秘密信件。
上面写着,只要他能坐上大燕皇位,就把燕北三州割让给西越,世代称臣。
所有的真相一目了然。
陆沉拿着那封密信,一步步走到燕明礼的面前。
亲卫马上把燕明礼从地上拉起来,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跪在陆沉面前。
燕明礼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恐惧的表情,反而笑起来,笑得很疯狂。
“陆沉,你知道了真相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先皇已经过世了,燕承也死了。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归我管辖。拿着这些东西,没有人会认识的。”
“不认的话就让他们认。”
陆沉的声音如同寒冬中的刀一般刺骨。
“你害死了你的父亲、先皇,破坏朝纲,勾结外敌,卖国求荣,桩桩件件,都该死一万次。除了正阳门外,让我把所有的百姓都带出来,让全北京的人都来瞧一瞧,你这仁义贤德的皇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可以杀死我。”
燕明礼的脸色终于变了,声音中带上了慌乱。
“手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呢!沈时微的!顾云笙的!杀了我之后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沈时微的脚步微微一滞,回过头去看向燕明礼。
陆沉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剑柄。
听见这话之后,动作就停了下来,看向燕明礼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古道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疯了似的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对着陆沉和沈时微微微下跪,声音里全是慌乱。
“太后、摄政王,不好了!”
“拓跋锋带着西越铁骑反了,他带着人攻破了青峰山大营,把小皇帝掳走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古道就静下来了。
陆沉握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沈时微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非常难看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拓跋锋会在这个时候背叛自己。
燕明礼突然放声大笑,身体都在抖动,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沈时微、陆沉,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吗?拓跋锋一直就不相信你们!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柳氏的遗骨,他要的是整个大燕的江山!”
沈时微猛地回头,望向古道之外。
心口好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捏着,呼吸也变得不顺畅了。
她算中了所有的结果,算中了燕明礼的后手,算中了顾翰文的疯狂,没有算到拓跋锋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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