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冰凉刺骨,从桶里舀出来的时候,水面上还飘着细小的冰碴——明明是初夏,井底的水却冷得像冬天。思琪把手伸进去时打了个哆嗦,指尖冻得发红。她想起主人总是给她调好温热的水,用手试过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用专门的宠物香波,揉出丰富的泡沫,揉她的背,揉她的脖子,揉她的耳朵。洗完了用大毛巾包起来擦干,再用吹风机慢慢吹,一边吹一边揉她的耳朵,痒痒的,暖暖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蹲在井边,就着月光看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倒影也跟着晃。一张属于人类少女的脸,眉毛细细的,眼睛是琥珀色——这是唯一还像从前的地方。鼻子挺拔,嘴唇有些薄,下巴尖尖的。这张脸很陌生,看久了,又好像能看到一点从前的影子。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形状变了。
“发什么呆呢?”春杏推推她,“赶紧洗,一会儿该熄灯了。值夜的嬷嬷要来查房,见人不在,又该挨骂。”
思琪捧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脑子里的混沌被驱散了一点。
她现在是人。
要学人的活法。
夜里,同屋的另外两个宫女回来了。一个叫秋菊,一个叫冬梅,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进宫不到三个月。秋菊瘦瘦的,脸皮白净,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像在打量什么。冬梅胖一些,圆脸,鼻头有几点雀斑,说话带着河北那边的口音。她们看见思琪,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但也没多问。宫里最忌讳多管闲事,打听别人的来历,说不准就惹祸上身。
油灯吹熄后,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宫里的夜比外面的夜更黑、更静,窗户透不进多少光,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微弱的、从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昏黄。思琪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的被褥,怎么也睡不着。
被褥有股霉味,还有之前睡过的人留下的体味——汗味,皂角味,还有一点点药味。思琪翻来覆去,木板硌得背疼,脖子也不舒服。做狗的时候,她睡在自己的窝里,那是个软软的圆形垫子,主人特意买的,说是宠物专用,符合狗体工学。她可以蜷成一团,也可以四肢摊开,怎么睡都舒服。
现在这个,叫床的东西,硬得像石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思琪盯着那片光,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喜欢趴在阳台上看月亮。主人会坐在她旁边,一边揉她的背,一边轻声说话。
“思琪啊,今天公司里有个客户特别难缠,改稿改了八遍,最后还是用第一版……”
“思琪,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周末带你去尝尝,虽然你不能吃,但闻闻味儿也好……”
“思琪,你要一直陪着我哦,不许先走……”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却已经隔了一个世界。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会轻轻揉她的耳朵,揉得她眯起眼睛,舒服得想睡觉。现在耳朵还在,但没有人揉了。
思琪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有霉味,有灰尘味,还有很多陌生的气味——秋菊的,冬梅的,还有之前睡过这张床的无数个宫女的。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从这些气味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主人的味道。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眼泪终于还是流出来了。热热的,滑过脸颊,渗进枕头里。枕头是粗布做的,里面塞着荞麦皮,硬邦邦的,眼泪渗进去就没了痕迹。她不敢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肩膀轻轻颤抖。做狗的时候,想哭就呜咽,主人会过来抱她,问她怎么了。现在不能出声,不能让别人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天了。
思琪擦干眼泪,从被子里探出头。月光依旧明亮,屋子里另外两张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秋菊睡觉很轻,偶尔翻个身。冬梅睡得沉,打着细细的鼾。她们睡得很熟,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可她习惯不了。
她悄悄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青砖地冰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透过窗纸的破洞,能看见外面庭院的一角。青石板路,墙角的杂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圈在里面。
这里很大,大得让她害怕。
以前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还没有这个院子大。但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沙发底下藏着她最喜欢的橡胶玩具,啃起来吱吱响。阳台上有她的食盆水盆,不锈钢的,擦得锃亮。主人的床她偶尔也能跳上去趴一会儿,趁主人不在的时候,把脑袋枕在主人的枕头上,闻着主人的气味,假装主人在身边。
现在,她连这个房间都还没认全。墙角那张桌子,桌腿断了一截,用砖头垫着。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花,叶子黄了大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门背后挂着的笤帚,扫帚苗秃得差不多了。
思琪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膝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是她做狗时最喜欢的姿势。那时候蜷在窝里,也是这样,下巴抵着前爪,眼睛半眯着,看主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月光照着她,在地上投出一个孤单的影子。影子很淡,模模糊糊一个人形,蜷缩在墙角。
她开始想,如果现在还是狗就好了。
狗不用学规矩,不用穿复杂的衣服,不用回答那么多问题。狗只需要忠诚,只需要守护,只需要在主人回家的时候摇尾巴,在主人难过的时候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狗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人。
可她又想起在庙里时,那个妇人看她时的眼神——不是看宠物的眼神,而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但还有一丝……思琪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兴趣,又像是某种遥远的、温暖的回忆。
还有春杏,虽然总说她笨,但还是耐心教她。教她穿衣服,教她梳头,教她怎么回话,怎么走路。春杏本可以不管她的,却还是管了。
也许……做人也有一点好?
至少,她能说话了。能说出“我想回家”,能说出“我的主人叫张露茜”,能说出“我以前是狗”。虽然没有人信,但至少能说出来,不用只靠眼神和动作表达。
思琪把脸埋在膝盖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夜露的味道,湿润润的。有泥土的味道,墙角那几丛杂草散发出来的。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是茉莉吗?还是栀子?
主人最喜欢栀子花,夏天总会买一束插在客厅的花瓶里。白色的花瓣,浓郁的香气,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道。她每次都会凑上去闻,然后打个喷嚏,花粉钻进鼻子里,痒痒的。主人就会笑她,说“思琪你也太热情了,花都被你闻蔫了”。
那些笑声,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听得见,却摸不着。
思琪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缓了缓,重新躺回床上。木板硌得背疼,但她闭上眼睛,开始数数——这是主人教她的,说失眠的时候数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要数羊,主人解释说是一种方法,人类的助眠方法。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羊群在脑海里跳着跑过,白花花一片,数也数不清。
在彻底睡去前,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要更努力地学。
学规矩,学做人。
然后,想办法回去。
回到那个有主人的世界。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青白色的光一点点漫上来,把星星一颗颗吞掉。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这座深宫,即将用它千百年来不变的节奏,将这个新来的“宫女”一点点吞没,或是重塑。
晨钟响起的时候,思琪猛然惊醒。
那声音太响了,震得她耳朵嗡嗡的。她坐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气味。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昨天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庙里。那个妇人。春杏。刘姑姑。这间小屋。
这里是皇宫。
她是宫女冯思琪。
而她的主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正在找她。也许一夜没睡,眼睛哭得红肿。也许还在那个小巷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思琪握了握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疼。
她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笨拙地穿衣服。扣子还是系不好,手指不听使唤,戳了半天才塞进扣眼。带子也系得歪歪扭扭,一边长一边短。但至少比昨天熟练了一点,系完对着窗户的反光照了照,虽然还是歪的,但能见人了。
门外传来春杏的敲门声:“思琪,起了吗?该去上工了。”
“来了。”思琪应道,声音还有些哑,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她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春杏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水盆,盆沿搭着一条粗布巾。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这大概是特意给她留的。
“快洗脸,今天刘姑姑要亲自教你熨衣裳。”春杏把盆递给她,压低声音嘱咐,“你可仔细着点,刘姑姑最是严厉。熨斗烧得热,烫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说的话,你应着就是,别顶嘴,别发呆,眼神活泛着点。”
思琪点点头,接过水盆。
冷水拍在脸上,彻骨的凉。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抬起头,看着盆里自己的倒影——一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迷茫,有不安,但也有那么一点点……决心。
就像三年前,在救助站的笼子里,她第一次看见张露茜时那样。
那时候她缩在笼子角落,浑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来看狗的人从笼子前面走过,看一眼,皱皱眉,就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只有张露茜蹲下来,隔着笼子看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工作人员说:“我要这只。”
那时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要跟这个人走。
现在,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要活下去。
要活着,等一个回去的机会。
或者,等一个重逢的奇迹。
思琪擦干脸,把辫子重新编好——编得比昨天整齐了一点。她对着窗户的反光照了照,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春杏走出房门。
长廊深深,望不到头。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印在地上。远处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的声音,宫里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思琪走在春杏身后,脚步还有些不稳,但比昨天稳多了。她试着把背挺直一点,又想起春杏说的“要微躬着身子”,赶紧又弯下去。弯多少合适?不知道。先学着别人的样子吧。
春杏的背影在前面,步伐匀称,不快不慢。思琪盯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跟着。
宫里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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