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宴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那场盛大的宴席仿佛还在眼前,满园的菊花,满座的笑语,满桌的珍馐,转眼就被秋风吹散了。紧接着是霜降,是立冬,是小雪。宫里的树一天比一天秃,枝丫光秃秃地戳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长春宫早早烧起了地龙。
这是思琪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地龙”。起初她不懂,只觉得奇怪——明明没有炭盆,屋子里却暖烘烘的,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青砖底下透上来。春桃告诉她,是地下埋了管道,热气从灶口送进来,顺着管道走遍整间屋子。思琪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这东西很厉害,能让冬天变得不那么可怕。
暖阁里终日暖烘烘的,弥漫着炭火和熏香混合的气味。那气味很特别,不是单纯的香,也不是单纯的烟,而是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思琪起初不习惯,总觉得闷,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甚至有点喜欢——因为这气味意味着温暖,意味着彩灵公主在身边。
彩灵公主畏寒。
这是思琪后来才知道的。天一冷,她的手就冰凉,脚也凉,睡觉时要灌好几个汤婆子,还要盖两层厚被子。入了冬她便不大爱出门,整日窝在暖阁里,要么绣花,要么读书,要么逗弄那只叫小白的狐狸幼崽。
小白长大了些。
刚来时只有巴掌大小,眼睛都睁不开,如今已经能蹒跚地走路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走两步就跌一跤,爬起来再走,跌跌撞撞的,憨态可掬。它极黏彩灵,总是跟在脚边转悠,彩灵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像一团会移动的雪。偶尔玩累了,就蜷在彩灵膝上睡觉,雪白的尾巴盖住鼻子,身子蜷成一个圆球,像个蓬松的毛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思琪常常看着这一幕发呆。
狐狸和她终究是不同的。小白是真正的狐狸,有毛茸茸的尾巴,有尖尖的耳朵,有湿漉漉的鼻子。它能蜷在彩灵膝上睡觉,能在彩灵手心里撒娇,能用脑袋蹭彩灵的手心。
而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虽然日日守在彩灵身边,却始终隔着一层。一层宫女的规矩——不能随意触碰主子,不能直视主子的脸,不能和主子平起平坐。一层人类的身份——她是“人”,不是宠物,不能像小白那样扑上去撒娇。还有一层无法言说的秘密——她永远不能告诉彩灵,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这层隔阂,似乎正在慢慢变薄。
彩灵待她,越来越不像待一个普通的宫女。
晨起梳妆是最明显的。
以前梳头是春桃的差事,后来彩灵说“让思琪来试试”,这一试就再没换过人。每天清晨,思琪站在彩灵身后,握着那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彩灵的头发又长又密,像黑色的绸缎,握在手里滑溜溜的,梳子轻轻一落就到底。
梳完头,要绾发髻。思琪的手还是不够巧,绾出来的髻有时歪,有时松,有时要拆了重来两三遍。彩灵也不急,就坐在镜前,一边对镜比量簪花,一边与她闲聊。
说的不是什么大事。
无非是昨夜的梦——梦见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梦见母后年轻时的模样,梦见御花园的荷花开了。今早的粥——是甜的好喝还是咸的好喝,膳房做的八宝粥火候不够,不如小时候在母后宫里喝的好。窗外的鸟叫——那是什么鸟?叫得这么好听,春天是不是快来了?
思琪的话不多,大多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太会聊天。做狗的时候,她只用摇尾巴,用眼神,用脑袋蹭主人的手心。现在要说话,她常常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彩灵也不在意。
她好像只是需要有个人在身边,听她絮絮叨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就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朵花。
那日清晨,彩灵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簪子。
金镶玉的,簪头雕成蝴蝶的形状,翅膀薄薄的,仿佛一碰就会碎。蝴蝶翅膀上嵌着细碎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落在了蝴蝶身上。
“你瞧这支蝴蝶簪,是母后去年赏的,我一直舍不得戴。”彩灵把簪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那光芒透过宝石,在她脸上投下彩色的光点,“倒是衬你。送你可好?”
思琪连忙摇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奴婢不敢。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太贵重了。”
“有什么不敢的?”彩灵不由分说地把簪子插在她鬓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似的。插好后又左右端详,歪着头看,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好看。你就戴着,不必还我。簪子做出来就是给人戴的,搁在匣子里落灰有什么意思?”
思琪伸手想摘,彩灵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晨起的温度,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彩灵的手很小,比思琪的手还小一圈,可那力气却不容拒绝。
“听话。”彩灵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小孩子跟大人讨糖吃,“我送你东西,你总是不肯要。耳坠子你收起来了,说是太贵重舍不得戴。那对耳坠也是我送的,你收着做什么?戴着多好。这支簪子不值什么,你就当让我高兴高兴。”
思琪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支蝴蝶簪在她乌黑的发间轻轻颤动。不是真的颤动,是那翅膀太薄太轻,在光里投下颤动的影子。翅膀上的细碎宝石折射着晨光,亮晶晶的,红的绿的光点在发间跳跃。
而镜子里那张脸——彩灵的脸,正贴在她颊边。
很近,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那双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笑盈盈地看着镜子里的她。那个笑容,和主人从前给她系新买的项圈时一模一样。
那时主人蹲在她面前,把那条红色的项圈系在她脖子上,系好后又调整了一下松紧,一边调整一边说:“我们思琪戴这个真好看,像个小公主。”
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酸意从鼻腔往上涌,冲到眼眶,眼睛就热了。她拼命忍住,把那股热意憋回去,憋得眼睛发红。
她低下头,轻声说:“谢公主。”
声音有点抖,但还算稳。
“这才对。”彩灵满意地松开手,又拿起梳子,给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百遍似的,“今日不出门,就穿家常些。你去把那件藕荷色的袄子拿来,配那条月白色的裙子。那裙子是新做的,还没上过身,今儿穿正好。”
思琪应声去了。
衣箱在暖阁隔壁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叠着彩灵的各季衣裳。冬衣最厚,都是夹了棉的,摸上去软软的。春桃教过她怎么分类,哪几箱是袄子,哪几箱是裙子,哪几箱是披风斗篷。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套——藕荷色的袄子,料子是织锦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上面绣着缠枝的花纹。月白色的裙子,料子轻薄些,是软缎的,叠起来像一捧月光。
抱回暖阁时,彩灵已经自己换好了中衣。
她站在暖阁中央,伸着胳膊,像一只等待被穿衣服的娃娃。见思琪进来,她笑了笑:“快来,我自己系不好带子。”
思琪连忙上前,把衣裳放在榻上,开始帮她穿。
先穿袄子。袄子是右衽的,要把左边那片盖在右边那片上,然后用带子系住。带子有三根,一根在腋下,一根在腰间,一根在身侧。思琪的手指有些笨拙,系带子时总是打不好结。不是系得太松,一动就散,就是系得太紧,勒得喘不过气。
彩灵也不催。
她就静静站着,垂着眼看思琪忙碌的手指。那双眼睛温温的,柔柔的,像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思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想过以后吗?”
思琪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她:“以后?”
“嗯。以后。”彩灵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定定地看着她,“等你年纪再大些,出宫嫁人,生儿育女……你想过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吗?”
思琪的手彻底停住了。
嫁人?
她从来没想过。
做狗的时候没想过。每天想的就是主人什么时候回家,今天吃什么,什么时候去散步,玩具球滚到哪里去了。狗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当下,没有未来。
变成人之后也没想过。每天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适应这副陌生的身体,怎么学会那些复杂的规矩。未来太远了,远得她根本看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
从前是张露茜,现在是彩灵。
守护,陪伴,这就是全部。她想的就是守在彩灵身边,看她笑,听她说话,帮她梳头穿衣服,和她一起赏花看雪。别的东西,她从没想过。
“奴婢……没想过。”她老实说。
彩灵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就现在想。”彩灵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布置功课,“你模样好,性子也踏实,我定要给你寻个好人家。不能太远,最好就在京城,这样我想你了还能时常召你进宫说话。家世不必太高,但人品一定要端正,要疼你,敬你,不能让你受委屈。长相嘛,过得去就行,太俊了反而不安分……”
她说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地数着,像是在筹划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思琪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温暖的,酸涩的,让她想哭,又想笑。
从来没有人这样为她打算过。
主人爱她,但主人是把她当宠物爱的。给她最好的狗粮,最舒服的窝,定期带她体检,天冷了给她穿小衣服。那是主人对宠物的爱,纯粹,无私,但也单向。主人不会问她将来想嫁什么人,不会为她筹划后半生。
而彩灵……
彩灵是把她当一个人在爱的。
会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睡得习不习惯。会教她规矩,也会纵容她的小错。会送她首饰,会为她打算未来,会想着她嫁人以后的事。
虽然这个人不知道她是谁,虽然这个人永远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可这份心意,是真的。
“公主,”思琪的声音有些哽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每说一个字都费力,“奴婢……奴婢想一直陪着您。”
彩灵愣了愣。
随即笑起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那手指凉凉的,带着晨间的温度,点在她额头上,轻轻的。
“傻话。”彩灵笑着说,“女子总要嫁人的。难道你要在宫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我可舍不得。到时候人家该说我这个公主苛待宫女,耽误人家青春。”
思琪不说话。
她低头继续系带子。这回系得很快,手指突然灵巧起来,三根带子很快系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整整齐齐。
彩灵低头看了看那蝴蝶结,又抬起头看她。
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你走。”彩灵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对自己说的,“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可我不能那么自私,耽误你一辈子。”
她说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吹得帐幔轻轻飘动。那风里有雪的清冽,有松柏的苦涩,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宫里看着光鲜,实则是个牢笼。”彩灵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低的,飘忽的,像风里的落叶,“我自己困在这里也就罢了,不能再困着你。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地,外面的人。”
思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藕荷色的袄子衬得她身形纤细,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承担什么看不见的重量。那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孤单,像一棵长在深宫里的树,虽然有人浇水施肥,却永远晒不到真正的阳光。
她想说——
我不觉得是牢笼。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待的地方。外面的天再高,地再大,人再多,没有你,又有什么意思?
可她说不出。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人类的语言太难了,有些话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只能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关上了窗。
“风大,公主当心着凉。”她说。
声音很轻,很稳。
彩灵转过身。
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和平时一样温柔。
“不说这些了。”彩灵说,“今日天好,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听说梅园的早梅开了几枝,我想去看看。闷在屋里这么多天,骨头都要生锈了。”
“好。”思琪应道。
出长春宫时,彩灵特意让思琪换了身衣裳。
不是宫女的制式常服——那种浅绿色的短袄和深绿色的长裙,料子普通,样式也普通,走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而是件水绿色的夹袄,配着浅碧的裙子,料子虽不名贵,但样式新颖,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像春天刚冒出的嫩芽。
彩灵还亲手给她系了条白色的腰带,在腰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样才好看。”彩灵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在屋里穿宫女服也就罢了,出门得穿漂亮些。我的人,不能让人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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