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广平从醉仙居回来,整个人像是所有的力气被抽空,只剩一颗心在惶恐里悬着,左右拉扯,没有个着落。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打扰,就那么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谢珩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陛下如今眼里只有那个和亲公主,淑妃娘娘怕是翻不了身了。”“大人若是什么都不做,等陛下腾出手来,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以陛下的多疑必然知晓昨日如嫣去请安是自己的主意,甚至,连前朝留嗣之说都会认为是自己在推波助澜,他想起当年夺位时的事,谢玦对那些曾欺辱过他的人,一个都没放过。抄家,灭族,株连九族,血流成河。
现如今女儿在后宫受尽冷落,那个和亲公主一来就抢走了所有恩宠。陛下昨夜从芳华殿出来,转头就去了长春殿。这是什么?这是打脸,是羞辱,是把柳家的颜面踩在脚下。他柳广平为陛下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到头来就落得这个下场?柳广平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权衡。谢珩那边,是摄政王,是先帝幼弟,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是成了,从龙之功,位极人臣。若是败了……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可若是不做呢?继续这样下去,陛下会不会因为如嫣而迁怒于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在前朝煽动局势?会不会为了当年夺位的事情除掉手握兵权的自己?会不会哪天一道圣旨下来,柳家满门抄斩?
黑暗中,柳广平的拳头攥紧了,眼中闪过行武之人的狠厉。与其一直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
芳华殿。
淑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春莺跪在床前,端着碗苦苦哀求:“娘娘,您就吃一口吧,求您了,您这样身子会垮的……”
淑妃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帐顶,一动不动。那张明艳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晚的话——“朕最痛恨满心算计的女人。”“念在你父亲,往后好自为之。”她想起陛下推开她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漠然。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随手推开,不值一提。她入宫两年,两年的期盼,两年的等待,换来的就是这个。而那个女人呢?那个和亲公主,来了不到两个月,就……
“娘娘,”春莺放下碗,小声道,“老爷托人捎了口信来。”春莺凑近些,压低声音:“老爷说,让娘娘保重身子,别……别想太多。娘娘的屈辱,老爷会为您做主。”
淑妃望向窗外,双眼充满恨意,林夕儿,你给我等着,这份屈辱,我会让你加倍偿还。
三日后,醉仙居。
柳广平如约而至。还是那间二楼雅间,谢珩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他进来,微微一笑:“柳大人果然守信。”
柳广平在他对面落座,面色凝重。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反复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后果。可最终,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贪,是因为怕,他怕陛下哪天翻脸,怕柳家满门抄斩,怕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化为乌有。而谢珩,是他唯一的出路。
“王爷,”柳广平开口,声音沙哑,“下官想知道,王爷要什么。”
谢珩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知道,柳广平既然来了,就是已经做出了选择。“本王要什么,柳大人应该猜得到,本王要那把椅子。”
饶是心里早猜到其想法,但此刻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震,柳广平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登基三年,倒行逆施,杀戮太重,朝野怨声载道。柳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楚。这江山,再让他坐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柳广平沉默片刻,道:“王爷想让下官做什么?”
谢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志在必得。“柳大人是兵部尚书,掌着京城防务。”他说,“本王不需要大人做什么出格的事,只需要大人……在某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广平心头一紧。这是让他关键时刻按兵不动,让谢珩的人马进城。
“事成之后,”谢珩继续说,“本王保证柳大人就是从龙之功,位极人臣。淑妃娘娘可为皇后,亦或自由离宫。”
皇后。这两个字像一把钩子,钩住了柳广平的心。他抬起头,对上谢珩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诱惑,有许诺,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下官……”柳广平开口,声音干涩,“下官知道了。”
谢珩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柳广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长春殿。
林夕儿这两日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顾昭。
她记得自己写这个角色时,是带着几分惋惜的。新科状元,才华横溢,满腔抱负,却因为谢玦的偏见和厌恶,最后心灰意冷辞官归乡,成了江晏的幕僚。
若是谢玦能重用他,局面或许会不一样。可怎么让谢玦用他呢?总不能说“陛下,臣妾知道一个叫顾昭的人,您应该用他”。那不是明摆着告诉谢玦自己有问题么,她记得自己写过顾昭上过个折子,关于吏治和边关的,言辞犀利,针针见血。谢玦看了之后大怒,说他“沽名钓誉”“哗众取宠”,当场把折子摔在地上。这样的人,该怎么让谢玦改观?
“娘娘,”春桃进来禀报,“周福来了。”
林夕儿眼睛一亮:“让他进来。”
周福一溜烟跑进来,跪下磕头:“奴才给娘娘请安。”
“起来吧。”林夕儿看着他,“这几日怎么没来?”
周福挠挠头,嘿嘿一笑:“奴才怕来得勤了,惹人眼。娘……我娘说过,做要紧事,得悄悄的。”
林夕儿笑了。这孩子,越来越机灵了。“可听到什么消息?”她问。
周福凑近些,压低声音:“娘娘,奴才听说,摄政王这几日又出门了。这回不是去大臣府上,是去了城外的军营。”
林夕儿心里一紧。城外的军营?那是京城驻军的地方。
“哪里的军营?”她问。
“好像是西山大营。”周福道,“奴才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准不准。”
林夕儿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还听到别的吗?”
周福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奴才听说,最近朝中有个姓顾的官员,上折子参了吏部尚书一本,说吏部选官不公,贪腐横行。陛下看了折子,没说话,留中不发了。”
林夕儿心里一跳。姓顾的官员?顾昭?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她问。
周福摇摇头:“不知道。奴才只听说是个新科状元,入朝没多久,胆子倒挺大。”
林夕儿的心跳得更快了。就是顾昭。他果然上书了,果然参了吏部尚书。吏部尚书是谁?是谢珩的人。顾昭这是……在帮谢玦?还是只是巧合?她想起自己写的顾昭,正直,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人,看不惯吏部选官不公,上书弹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一弹劾,就弹到了谢珩的人身上。林夕儿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
“周福,”她说,“你帮本宫打听一下,那个姓顾的官员,叫什么名字,平时喜欢去哪儿。悄悄的,别让人发现。”
周福点点头:“奴才记住了。”
林夕儿想了想,又道:“还有,打听一下他上的那道折子,写的什么。若是能打听到,最好。”
周福应了,又磕了个头,悄悄退了出去。
林夕儿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但她知道,若是让谢珩继续串联下去,谢玦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她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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