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嫔事后，后宫又短暂宁静了几日，这几日谢玦忙于前朝政事，未踏足后宫，但仍旧让周德华每日或送些稀罕玩意儿，或送些点心吃食。直到清明前一日，边境的消息传来时，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
林夕儿刚起身，正由碧荷伺候着梳妆。春桃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欲言又止地站在一旁。
林夕儿从铜镜里看见她的神色，手里的玉梳顿了顿：“怎么了？”
春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边关出事了。昨夜送来八百里加急，说大曜的流民越过边境，劫了北凛三个村子，杀了二十多人，还放火烧了粮仓。”
林夕儿的手一抖，玉梳差点掉在地上。大曜。流民。劫掠。杀人。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那边怎么说？”她问。
春桃摇摇头：“还不知道。只是今早早朝，到现在还没散。”
林夕儿沉默片刻，把玉梳放下，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大曜和北凛本就关系微妙，她的和亲不过是为两国换来暂时的和平。如今大曜流民越境劫掠，杀的还是北凛百姓，这不是往谢玦脸上扇巴掌么？以谢玦的性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可问题是，那些流民，真的是流民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管是谁做的，这件事，都会牵连到她，因为她是大曜来的和亲公主，是那个敌国送到谢玦枕边的女人。想起原本“林夕儿”被谢玦以细作之名赐死后，两国联盟崩裂，谢玦大举进攻大曜，江晏率兵迎战，战争历经几个月，民生涂炭，后谢玦不敌，加之谢珩等人扰乱后方，最终谢玦大败，死于边境。难道尽管自己暂时活了下来，一切还会同原来一样么。
宣政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谢玦坐在龙椅上，面色冷得像结了冰。下面跪了一地的大臣，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
“说。”谢玦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到底怎么回事？”
兵部侍郎孙坚硬着头皮出列：“回陛下，据边关来报，三日前，一伙大曜流民越境，劫了青石镇、柳树沟、李家坳三个村子。杀人放火，抢粮掠财，共计杀死百姓二十三人，烧毁粮仓七座，抢走牲畜无数。当地驻军赶到时，那伙人已逃回大曜境内。”
“逃回去了？”谢玦冷笑一声，“那就这么算了？”
兵部侍郎额头沁出冷汗：“臣……臣已经命边关守将加强戒备，同时向大曜那边递交国书，要求他们交出行凶之人……”
“递交国书？”谢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嘲讽，“等他们磨磨蹭蹭查清楚，再推三阻四不交人，朕的百姓就白死了？”
殿内鸦雀无声。
谢玦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柳广平。
“柳爱卿。”他开口，“你是兵部尚书，你怎么看？”
柳广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善了。大曜流民胆敢越境劫掠，杀我百姓，若是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他们只会更嚣张。”
谢玦看着他，没说话。
柳广平继续说下去，语气激昂：“臣请陛下下旨，调集兵马，臣愿带兵压境大曜，逼他们交人。若是不交，那就打的他们交！”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有人站出来反对：“陛下不可！两国刚刚和亲，若因此事动兵，岂不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柳广平冷笑一声：“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大曜人，可陛下是北凛的陛下。北凛的百姓被杀了，难道就因为皇后娘娘是大曜人，就要忍气吞声？”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站了出来:“陛下，之前两国交战，百姓苦不堪言，目前两国刚和平共处，万民方得喘息，若此时开战，恐百姓生计艰难，再遭兵戈之苦。”
“大曜此番挑衅，若不战，让大曜以为我北凛没人好欺负。陛下，不可啊。”柳广平亲信走出。
谢玦靠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争吵的群臣，眼底幽深难测。他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殿内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那个人，等着他开口。
过了许久，谢玦才道：“此事，朕自有定夺。退朝。”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柳广平站在原地，看着谢玦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宣政殿后殿。谢玦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德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陛下在气什么，可这种事，他一个阉人，哪敢多嘴。
“周德海。”谢玦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这事跟皇后有关系吗？”
周德海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这……这怎么可能？皇后娘娘在宫里，怎么可能跟边关的事有关系？”
谢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德海硬着头皮道：“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皇后娘娘是什么人，陛下比奴才清楚。那日娘娘告诉陛下摄政王的事，若她真有问题，何必……”
“够了。”谢玦打断他。
周德海连忙闭嘴。
谢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当然知道林夕儿没问题，可他知道有什么用？朝中那些大臣，会这么想吗？那些死了百姓的人家，会这么想吗？
她是大曜人。这个身份，就是她最大的原罪。
“传旨。”他睁开眼，目光冷峻，“让暗卫去查，那伙流民，到底是什么人。若是普通流民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假扮……”
他没往下说，可周德海听得明白。若是有人假扮，那背后的人，就该死了。“是。”他应了，转身去传旨。
谢玦看着窗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林夕儿，你最好跟这事没关系。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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