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几人到了羊城。
羊城比遂城小些,可也比界河渡大了不少。城墙不高,却厚实,青砖缝里长着些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闹哄哄的挤作一团,秦昭在城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马车。
林砚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黑石子,“到羊城了?”他问。
秦昭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马车旁边。林夕儿也从马上下来,这两日跟着秦昭骑马,她倒是学了不少,虽然还不敢一个人骑,可坐在后头已经不怕了。
“再往前我们就不同路了。”秦昭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抬手指了指北边的方向,“你们往北,一直走官道,大约十来天就能到狼牙城。官道上人多,驿站也多,比走小路安全。”
林砚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她面前。他比秦昭高了整整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目光里有些东西,说不太清楚,“秦姑娘,”他拱手,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不像前几日那样懒洋洋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我考完试,定当登门拜谢。”
秦昭被他这正经八百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摆了摆手:“什么救命之恩不救命之恩的,换谁我都会救。你别放在心上。”
林砚直起身,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模样,嘴角弯了弯。“那不一样。”他说,“换作别人,我也会谢。可秦姑娘救我,我更要亲自去谢。”
秦昭的耳朵尖又红了,她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马鞍,把缰绳缠了又拆,拆了又缠。
林砚也不戳破她,笑了笑,又说:“你家在界河渡?镇远镖局?”
秦昭点了点头,还是没抬头。
“好,”林砚说,“我记下了。等考完了,我去界河渡找你。到时候给你带狼牙城的好吃的。狼牙城的糖葫芦有名,还有驴打滚,豌豆黄……”
“豌豆黄就不用带了。”秦昭忽然抬起头,看了林夕儿一眼,嘴角翘了翘,“我林姐姐做的豌豆黄,比哪里的都好吃。”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夕儿,笑了:“哦?那我更要去界河渡尝尝了。”
林夕儿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说话,扯上我做什么。”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文一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啃得满嘴都是渣。
“那……后会有期。”林砚说。
“后会有期。”林夕儿说。
秦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砚转身上了马车,文一朝她们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林砚的脸,马车动了,咕噜咕噜地往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秦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走吧,”林夕儿拉了拉她的袖子,“咱们也该回去了。”秦昭回过神来,翻身上马,伸出手把林夕儿也拉上来,她一夹马肚子,马便跑了起来,往东边的路跑去。
秦昭和林夕儿回到界河渡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了。远远看见界河渡的轮廓时,林夕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地方,她住了不过几个月,可再见到那些低矮的房屋、弯弯曲曲的街巷、河边那些停泊的渔船,她竟觉得像是回到了家。
镖局的门还开着,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秦夫人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见她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回来了?孙虎他们早就回来了,偏你俩贪玩。”
秦昭翻身下马,嘿嘿一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娘,抱得紧紧的,“娘!我想死你了!”
秦夫人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推开。
林夕儿也从马上下来,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秦夫人松开秦昭,看了林夕儿一眼,点了点头:“林姑娘,一路辛苦。”
“不辛苦,”林夕儿笑了笑,“多亏了昭儿照顾。”
秦夫人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哼了一声:“她能照顾人?不给人添乱就不错了。”
秦昭不服气,正要反驳,秦夫人已经转身进了门,丢下一句话:“进来吃饭,给你俩留了菜。”
秦昭冲林夕儿挤了挤眼,拉着她跟了进去。吃过饭后,从镖局出来,林夕儿往归心斋走,远远地就看见铺子里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把门口的那块地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她走进门。
铺子里头,阿蛮正蹲在地上擦货架的腿,擦得仔细,连缝隙里的灰都要用抹布角勾出来。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林夕儿,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一样,一下子就冲了过来。
“姑娘!”她一把抱住林夕儿的腰,抱得死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林夕儿被她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蛮的头发又黑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
“这不是回来了吗?”她笑着说。
阿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嘴角翘得老高,笑得像朵花。
“铺子怎么样?”林夕儿问。
“好着呢!”阿蛮抹了一把眼睛,拉着林夕儿往里走,像是献宝一样,指着货架、柜台、厨房,一样一样地说,“高端点心每天都卖完了,压缩饼干也多做了好多,镖局的赵大哥来取了好几回。青竹姐她们外送也跑得好,好几个客人说要点心好吃,让咱们多开几家分店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语速快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林夕儿听着,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刘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林夕儿,眼睛一亮,擦着手走出来,嘴里念叨着:“姑娘可算回来了,阿蛮这丫头天天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阿蛮被说得不好意思,跺了跺脚:“刘嫂!”
小顺子和小福子从后院跑进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见林夕儿,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青竹和青兰两个人也从后面走进来,“姑娘。”
林夕儿站在铺子中间,被这些人围着,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些天的事。她觉得心里头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行了行了,”林夕儿笑着打断大家,“都别站着了,我给大家带了礼物。”她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给阿蛮的点心,阿蛮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给刘嫂的布料,刘嫂摸着料子,啧啧称赞;给小顺子小福子的糖,两个小子当场就拆开吃了,甜得眯起了眼;给青竹青兰的银耳环,两个丫头红了脸,说了好几声谢谢。
几人关店后回到宅子,各自回屋歇息,林夕儿一个人坐在窗前,她把这几日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阿蛮把账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字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可已经比走之前好了很多,林夕儿把账本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铺子也经营的很好,可以考虑考虑别的营生了。
界河渡的夜风吹过来,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街市上残留的烟火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出去了将近一个月,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的人,吃了那么多的好吃的。可到最后,她最想的,还是这个地方。这个,她的家。
林夕儿把灯吹灭了,躺上床,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了一小枝桂花,金灿灿的,散发着淡淡的香。
是阿蛮放的,她笑了笑,拿起那枝桂花闻了闻,放在枕边,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银光,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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