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放榜的日子,林砚哪儿都没去,日日往王记绸缎庄跑。
文一对此很是不解,自家少爷交了卷,不着急收拾行囊,不着急对答案,也不着急四处逛荡,倒是跟一个卖布的中年人打得火热,每日吃了早饭就出门,在绸缎庄一坐就是一整天,天擦黑了才回来。文一问他去做什么,他说“下棋”,文一又问“王掌柜的棋下得很好吗”,林砚想了想,说“不好,输多赢少”,文一就不明白了,少爷跟一个下棋下不过自己的人有什么好下的?
可林砚不这么想,王掌柜的棋艺确实不算高明,常常被林砚杀得片甲不留,可他有个好处,便是输得起,输了不恼,不悔棋,不找借口,把棋盘一推,笑着说“再来再来”,那股子豁达劲儿,比那些赢了棋还要讲半天棋谱的人强多了。林砚跟他下棋,输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那间铺子后头的茶室里,喝着茶,吹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种舒坦劲儿,是别处找不来的,况且,他还是秦姑娘的爹。
“你又赢了。”王掌柜把棋子一推,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林砚,“你这棋路跟别人不一样,不按规矩走,可偏偏走得通。”
林砚把棋子收进棋盒里,随口说:“规矩是人定的,又不是不能破。”
王掌柜听了这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他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今日想吃什么?我让后头的老张给你做。他做的一手好红烧肉,肥而不腻,你尝尝。”
林砚也不客气,笑着说好。两个人下了三盘棋,吃了两顿饭,聊了半日闲话。王掌柜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也来狼牙城考过试,住的地方比林砚那个还差,是个大通铺,一屋子住了十几个人,夜里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什么都有。他考了三场,每一场都觉得自己能中,可每一次放榜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考了三次,没中,就不考了,回家接了父亲的绸缎庄,老老实实做起了买卖。
“后悔吗?”林砚问。
王掌柜想了想,摇了摇头。“有什么好后悔的?读书有读书的好,做买卖有做买卖的好。我如今有铺子,有家,有闺女,日子过得挺好。要是当年中了举,当了官,说不定现在脑袋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林砚听出了里头的东西,那是见过风浪之后才会有的淡然。这个在绸缎庄里打了半辈子算盘的人,心里头的通透,比许多穿官袍的人都强。林砚有时总觉得王掌柜似乎不只是个绸缎庄的掌柜,又或者说他不像是一个会被绸缎庄圈住的人。
林砚没有问王掌柜的闺女的事。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怕自己一开口,那点藏得不太好的心思就全露出来了。所以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跟王掌柜下棋、吃饭、聊天,像个晚辈陪长辈那样,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
王掌柜只当两人志趣相投,不疑有他。
“林公子,”王掌柜有一天忽然说,“你要是中了,留在狼牙城做官,咱们爷俩还能常来往。你要是回南梧了,那可就远了。”
林砚端着茶杯,顿了一下。
“我要是中了,”他说,“也不一定留在狼牙城。”
“那去哪儿?”
林砚笑了笑,没答话。
“王掌柜,为何留在这狼牙城开店,同妻女分离?”林砚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不蛮你说,王记绸缎庄在各地共有八家分铺,我每年都会到各个铺子去上一趟,只不过狼牙城处较为复杂,在这的时间会稍微多些,我夫人的镖局也时常需要出远门,我们又都不想这祖上的营生在我们手里断了,所以我们约定好每年过年那段时间都在家过年,其他时间各自忙生意。”
“人最难的也最有成就的事就是找到自己的价值,您和尊夫人也是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业,难得可贵。”林砚佩服的说道。
宣政殿内,烛火通明。
谢玦坐在上首,面前的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试卷,都是初试选出来的上佳之作。顾昭和王明分坐两侧,一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录,正在逐一禀报。
“此次初试共录取一百二十三人,”顾昭的声音沉稳有力,“其中策论最优者十二人,经义最优者十五人,诗赋最优者九人,其余各有所长。这是初选的名录和试卷摘要,请陛下过目。”
谢玦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扫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没有急着看,而是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口。
“顾昭,你上次说的那篇论赋税的策论,是哪一篇?”
顾昭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份誊抄的试卷,双手呈上去。“就是这一篇。作者是南梧来的考生,姓林,单名一个砚字。文章不长,可句句落在实处。他说赋税之重,不在税额本身,而在层层加派、吏治不清。与其减税,不如治吏。这个角度,臣以为颇有见地。”
谢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了,把试卷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文章写得不错,”他说,“字也好,不匠气,有风骨。这个林砚,殿试的时候朕要见见。”
顾昭应了一声,提笔在名录上做了个记号。
王明在旁边陪着笑脸,适时插了一句:“陛下,此次科考规制森严,夹带作弊者当场查出十余人,均已按律处置。考场内外秩序井然,无重大纰漏。”
谢玦点了点头,又翻了翻桌上的试卷,忽然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写诗赋写得出挑的?”
王明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他赶紧翻了翻手里的名录,找出几份标注了诗赋优异的试卷递上去。
“这几份都还不错,尤其这一份,”他指着其中一份,“以‘秋日’为题,写得气象开阔,不落俗套,最后两句尤其好,‘莫叹秋光无处觅,人间随处是佳期。’”
谢玦接过那份试卷,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顾昭和王明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
“明日放榜,”谢玦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三日后殿试。考题朕亲自出,不用你们拟了。”
顾昭和王明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谢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两人行礼退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谢玦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又拿起那份诗赋看了一眼。
“莫叹秋光无处觅,人间随处是佳期。”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把试卷放下,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风从窗棂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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