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在这儿了。”
考官接过那几张纸,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光,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纸上的字小得像蚂蚁,却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是抄录的经义文章。
“夹带进场,”考官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按律除名,逐出考场,三年内不得再考。”
那考生终于发出声音来,不是求饶,是一声哭,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坠,两个士兵架着他往外拖,脚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甬道两旁的号舍里,许多人都探出头来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色发白,把自己的袖子又翻了一遍。林砚看着那个人被拖出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年寒窗,就为了这几张纸片,什么都没了。
考官带着人继续巡视,脚步声渐渐远了。考场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林砚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策论,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很稳。
策论他写得顺手。前些日子在遂城到狼牙城的路上,他看见了不少百姓的日子,交不完的赋税,一年到头忙下来,落到自己手里的没几个钱。他写了赋税太重对百姓的伤害,也写了该如何减负、如何让百姓喘口气。写的时候,他想起他爹商队里的那些伙计,起早贪黑地干活,可挣的那点银子,交完税就剩不下什么了。
经义也好写。“学而时习之”这句话,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人解释过、注解过。林砚没有照着那些大儒的说法去写,他写了“学”不只是读书,还有做人、做事;“习”不只是温习,还有践行。学问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要做出来的。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王掌柜。那个在绸缎庄里打了二十年算盘的人,年轻时也读过书,没考上,后来做了买卖。可王掌柜比他见过的很多读书人都要有见识、有胸襟。学问这东西,不在书里,在人里。
诗赋他最后写的。“秋日”为题,他写了遂城的红叶,写了界河渡的风,写了狼牙城的月亮。写到最后两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原本想好的结尾划掉了,重新写了两句——“莫叹秋光无处觅,人间随处是佳期。”写完了,他放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工整,不潦草也不算太规矩,带着几分他自己的风骨。文章写得不算华丽,可句句都是他想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敷衍的。
林砚抬头看了看天,那一小块天已经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落山了。号舍里暗下来,有人在点蜡烛,橘黄色的光从一间一间号舍里透出来,像是一排一排的小灯笼。
林砚没有点蜡烛。他坐在黑暗里,靠着墙,听外头的动静。有人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密。有人在叹气,一声接一声的,听着就让人难受。还有人在小声地哭,不知道是写不出来,还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他把眼睛闭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砚每天做一件事——写。写完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继续写。考场的干粮不好吃,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是锯末。可他不挑,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隔壁号舍的考生第二天就被人抬出去了,脸色发青,浑身发抖,说是急火攻心。林砚看着那人被抬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写。
第三天的下午,他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文一远远的见他出来,大声喊道:“少爷,少爷,这里!”
林砚朝文一走了过去。
“少爷,考的如何?”文一激动的问。
“还好。”林砚随口说道,抬头看了看天,他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可他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不是考得好不好的问题,是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这场考试,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可当他坐在那间窄小的号舍里,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些字的时候,他知道,他在乎。不是在乎那个功名,是在乎那些字。那些字是他写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他自己的。不是为了应付谁,不是为了讨好谁,就是他想说的话。
街上的人比三日前少了许多,可还是热闹。卖吃食的小贩在吆喝,茶馆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这次的考题。林砚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饿了。不是那种饿了一顿饭的饿,是那种三天没好好吃东西的饿,从胃里一直烧到嗓子眼。
“先吃饭去吧。”林砚跟文一说完找了个面摊,要了一大碗阳春面,多加了一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一碗面吃完了,他又要了一碗。吃完了面,林砚付了钱,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刚考完试的考生,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无表情。他忽然想起王掌柜,想起那个在绸缎庄里打了一辈子算盘的人。
“走,”他说,“去王记绸缎庄看看。”
文一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少爷,你不回去歇歇?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林砚没理他,大步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不是考得好,是心里头那块石头放下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了,这就够了。
王掌柜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林砚想了想,笑着说:“不知道。反正写完了。”
王掌柜哈哈大笑起来,拉着他在茶室坐下,又泡了一壶茶。茶还是那个茶,可林砚觉得比上次的香。他端着茶杯,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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