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儿端起酒杯,站起来,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布条,是秦昭刚才给她包的,包得不太好看,鼓鼓囊囊的,可她不在意。她举着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秦昭脸上移到秦夫人脸上,移到王掌柜脸上,最后落在林砚脸上,停了一瞬。“这一杯,我敬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日子,为了我的事,大家辛苦了。”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这杯酒,我敬大家,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了。”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林夕儿放下酒杯,看向林砚。“林公子,你怎么会……”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怎么就成了怀州知府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秦昭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耳朵竖了起来。王掌柜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林砚,秦夫人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目光也从碗沿上方投了过来。林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殿试考完了之后,等了几天,放了榜。运气好,得了一甲第二名。”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可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榜眼?那是天下第二,秦昭的筷子差点掉了,她赶紧握住,低着头,假装在专心吃菜。
林砚继续说:“殿试之后,面圣的时候,陛下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找个地方历练历练,去一个能做事的地方,然后就自请来怀州了。”
王掌柜在旁边补了一句:“怀州那地方,穷乡僻壤,盗匪横行,历任知府没有一个干满两年的。不是被调走的就是被撤职的,还有一个是被山匪吓跑的。”他看了林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更多的是骄傲,“别人躲都来不及,他倒好,自己请旨去了。”
林砚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端起酒杯,转向林夕儿。“林姑娘,这一杯,我敬你。”
林夕儿端起酒杯,有些意外。“敬我?”
林砚点了点头。他看着林夕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殿试的题目,是一道策论——为君者,当如何知民情、察民心、解民困。”他顿了顿,“我答这道题的时候,想起了林姑娘在遂城说过的一句话。”
林夕儿愣住了。
“林姑娘说,‘为君日久,犹能记生民之状否?’”林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我写进了策论里。殿试之后,陛下召见,特意提到了这句话。陛下说,这篇文章能得高分,有一半的功劳是这句话的。”
林夕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为君日久,犹能记生民之状否?这句话,是在清河镇的河边,她问他,你当皇帝当久了,还记得现在看见的这些吗?还记得那些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在田里插秧的农人、在街上吆喝的小贩吗?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被另一个人写进策论里,会被呈到御前,会被那个她曾经问过的人看见。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谢玦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策论,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想起清河镇?想起那条河,那座石桥,那些洗衣的妇人?想起她?
林夕儿低下头,把那杯酒喝了。酒有些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眼眶发热。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人看出什么不对劲,只有王掌柜看向林夕儿轻轻叹了口气。
秦夫人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鸡汤,放下汤勺,擦了擦手,看着林砚,忽然问了一句:“林大人,我多嘴问一句。怀州那地方,穷乡僻壤的,一般人都不愿意去。你放着京城的好差事不干,偏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图什么?”
秦昭闻言也抬起头悄悄看向林砚,林砚端着汤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而是一种认认真真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他的目光从秦夫人脸上移开,往旁边偏了偏,落在了秦昭身上。“私心。”林砚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选这个地方,是有私心的。”
秦昭察觉到林砚的目光,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的汤,耳朵红得像烧红的铁。她的筷子掉了一根,她没有去捡,就那么捏着一根筷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秦夫人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秦昭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问了。她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在品一道很特别的菜。
秦昭被盯的坐不住,忙打岔问道,“爹,你怎么会跟林……林大人一起回来的?”
王掌柜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这事说来话长。林大人在狼牙城等放榜的那些日子,天天来我的绸缎庄坐,下棋,喝茶,聊天。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认识你,只觉得这后生有趣,投缘。后来他中了榜眼,来跟我道别,说他要去怀州上任,我一听怀州,心想这不就是界河渡的地界吗?他说他认识你,在遂城认识的,正巧收到了你的来信,”王掌柜说到这里,看了林砚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再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秦昭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她低下头,使劲扒饭,把脸埋进碗里。林夕儿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她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鸡汤鲜而不腥,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秦昭通红的脸,看着林砚假装镇定的样子,看着王掌柜笑眯眯的模样,看着秦夫人端着碗喝汤的从容,心里头热热的。她想起大牢里的黑暗和寒冷,想起那面冰冷的石壁,想起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切都被这满屋子的热气冲淡了,忽然眼眶有些湿湿的,她努力睁大双眼,没有让那湿意落下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把那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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