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都不言语?”
另一头,甄家马车内,甄从云与贾宝玉话别后,独自思忖许久今日在贾府的见闻,一抬眼却见两个妹妹皆垂首默然。
她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探问。
“说什么呢?”
甄洛薇语声闷闷的,透着一股消沉。
“嗤——”
甄洛灵见这素日活泼跳脱的小妹竟如此萎靡,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我家小妹也有这般愁云惨雾的时候。”
“怎么?妹妹这是心里泛酸了?”
她瞧着甄洛薇打趣道。
“才没有。”
甄洛薇如何肯认,当即连连摇头。
“呵呵。”
甄从云见小妹这般情态,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咱们洛薇真是长大了。”
笑过一声,她不觉轻声叹息。
“二姐!”
甄洛薇自知心思已被两位姐姐看穿,顿时面颊发热。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长姐如母,甄从云虽非最长,但对小妹向来宽容呵护,“那我家洛薇可不能再皱着张小脸了。”
“人家哪有……”
甄洛薇仍是不肯承认,只将头摇得更急。
“呵,二姐,小妹,你们可别犯糊涂。”
甄洛灵见二人皆钻入牛角尖,不由莞尔,“那西宁王世子与咱们家不过萍水相逢,至多同行一程北上路罢了,你们两个难不成还真搁在心里了?”
“三姐莫要胡说!”
“灵儿,怕是你自己才当真了吧!”
甄洛薇与甄从云几乎同时开口反驳。
“好好好,是我胡言,是我想岔了。”
甄洛灵一句话试出姐姐妹妹的心思,虽早有预料,此刻证实了,仍不免暗自轻叹。
“可小妹若真有心,人家一个待嫁、一个将娶,又与咱们什么相干?怎的一个个都蔫了呢?”
甄洛灵唇角弯起,眼里却无多少笑意,“总不会独独我这个‘想多的’,反倒浑若无觉吧?”
话音刚落,甄从云二人便不依了。
甄从云与小妹交换一个眼神,极有默契地一同朝甄洛灵扑去。
“错了错了,饶了我罢。”
甄洛灵独力难支,很快便败下阵来,连声告饶。
甄从云两人却不肯轻易放过这戳破她们心事的姐妹,又笑闹了好一阵。
甄洛灵实在招架不住,急忙扬声喊道:“快停手!姐姐、妹妹,我有要紧事要说呢。”
“也罢,若你说的事没那么紧要,稍后咱们可绝不轻饶。”
甄从云拉住还想再闹的小妹,半笑半威胁地应道。
“自然要紧,自然要紧。”
甄洛灵一面整理衣襟袖口,一面低声念叨,待会儿还要下车,仪容总得齐整些。
收拾停当,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即便对大姐和小妹来说算不得什么,于我这般心思多的人,却是顶重要的事呢。”
话刚出口,见两位姊妹又要笑闹着扑过来,她连忙告饶,随即正色道:“二姐,小妹,方才在荣国府里,你们难道没瞧出什么来?”
“瞧出什么?三姐快别绕弯子了!”
年纪最小的甄洛薇按捺不住,扯着姐姐的衣袖催促。
甄从云眸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只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三妹:“三妹是指……方才那位迎春姑娘?”
“正是!”
甄洛灵见二姐已猜到几分,立即点头。
“哎呀,你们打什么哑谜,急死人了!”
甄洛薇瞧见两位姐姐神情了然,自己却仍雾里看花,不由跺脚。
“小妹,你这急性子何时能改?”
甄从云轻叹,先说了妹妹一句,才缓缓道,“方才在荣国府,你若多留一分心,此刻便也明白了。
那位迎春姑娘,听闻并非嫡出。”
甄洛薇一怔,旋即恍然。
非嫡出——那便不是正妻之礼了。
这年月最重门第相配,即便是国公府的 ,若非嫡生,想要明媒正娶做正室,便只能往低处去寻人家。
方才那惹人厌的老爷硬要将女儿许给世子,分明是高攀,怎可能做得王妃?至多日后若有所出,抬为侧妃,便是顶天的造化了。
想通此节,甄洛薇心口那股莫名堵着的气忽然就散了,脸上不由漾开笑意。
甄从云见她这般神色,自己唇边的笑意却淡了下去,仿佛那份欢愉悄然移转到了妹妹脸上。
一旁静观的甄洛灵将两位姊妹神情变幻尽收眼底,心中又是一声轻叹。
甄家姐妹的心思随着马车轱辘的转动,晃晃悠悠,漫无目的地飘远。
而此时,贾家荣国府内的波澜方才荡开。
虽说自卢小尘住进府里那日起,众人对今日这般局面早有隐约预感,却未料到来得如此匆忙潦草,反倒教许多人一时难以接受。
这“难以接受”
于不同的人,滋味也不相同。
譬如那些素爱嚼舌的老嬷嬷们,初闻消息时惊得瞠目,随即三五聚拢,交头接耳起来。
这一回,她们嘴里的谈资倒不再是府内阴私,反而编排出许多往日“蛛丝马迹”
——哪月哪日曾见卢小尘与迎春在何处眉眼相接,又或早认定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云云,说得活灵活现,仿佛早已洞悉天机。
而最觉堵心的,莫过于王夫人。
在她看来,合该是自家探春才是联结两府最恰当的人选。
如今半路杀出个迎春,分明是那不知羞的贾赦硬生生抢走了她们房里的机缘。
这一整日,王夫人面沉如水,尤其听闻贾母还要为迎春置办嫁妆,心里更如钝刀割肉——在她眼中,贾母的体己将来都是宝玉的,如今分出去一分,便是从宝玉那里挖走一分。
另一头阴沉着脸的,是贾母。
她觉着,自己对这府里的掌控,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从何时开始的呢?
晚膳后,贾母闭目倚在榻上,慢慢回溯。
是了……
思绪盘桓许久,她眼前蓦地闪过一道身影。
卢小尘。
自那小子进府,种种变故便接踵而至。
连玉儿此次未归,多半也同这小子脱不开干系。
贾母这般想着,虽是无端牵连,却歪打正着,猜中了几分。
此刻府中最热闹的,反倒是迎春所居的院落。
邢夫人特意遣了丫鬟婆子,将屋里屋外仔细检视一遍,随后不论缺与不缺,又搬来大批珍奇用物,那架势倒真像是嫁亲生女儿一般。
府中听闻风声的婆子们,凡家中有适龄女儿的,皆有意无意将人带到迎春院里走动,盼着借这机会,能一同跟去王府。
卢小尘的院子反倒冷清下来。
早晨还在彼此较劲的两拨四个小丫鬟,午后听得大老爷要将迎春许给世子的消息,顿时都没了争斗的心思。
卢小尘傍晚回来时,只觉院中静得异样。
好在他也并不在意。
用过晚饭,他本还想敲打那几个丫头几句,可见她们个个蔫头耷脑,以为她们已知错,那念头也就散了。
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同那些老家伙们周旋。
夜幕低垂,西宁王府的庭院中一片寂静。
卢小尘早已熄了灯,闭目凝神,为接下来的日子积蓄精力。
然而这一夜,京城的某些角落却无人安眠。
深处,一座僻静的宫室内,太上皇放下了手中的丹经,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窗外的月色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一片阴郁。
“戴权,”
太上皇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朕交代你的事,办成了什么样?”
老太监戴权躬着身子迈进殿内,还没来得及行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
“朕当初让你把风声放出去,满京城都该知道朕的意思。
如今倒好,贾家竟敢伸手来争?”
太上皇将案上的玉镇纸重重一叩,惊得檐下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戴权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明鉴,老奴确实将消息散出去了。
只是那荣国府贾家……当初并不在名单之内。
加之贾家那位大爷素来荒唐,老奴便没将他放在心上。
谁曾想,贾恩侯今日竟有这般胆量。”
“贾恩侯”
三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太上皇的记忆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光:“你刚才说谁?”
戴权心中一紧,暗叫不好,却只能硬着头皮重复:“是……荣国府的大爷,贾恩侯。”
“贾恩侯……”
太上皇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段陈年往事,“可是当年太子身边的那个伴读?”
“正是。”
戴权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是老国公亲自举荐的。”
太上皇沉默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戴权退下。
老太监迟疑着抬起头:“那……老奴是否还要找人去贾家递话?”
“退下。”
太上皇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寒意。
戴权不敢再言,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殿门。
月光照在他煞白的脸上,那双枯瘦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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