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雍帝靠坐在龙椅上,双目微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白日里传来的消息,此刻正在他心中反复翻滚。
他原以为卢小尘那小子会在江南有所牵扯——毕竟一路上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年轻的西宁王世子心思活络,并非铁板一块。
通州码头的暗涌,京城门外的试探,乾雍帝都看在眼里。
他甚至在心中推演过数种可能:或许会与金陵甄家结盟,或许会倒向某个皇子,又或许会保持暧昧的中立。
唯独没有想到,卢小尘会突然与荣国府扯上关系。
京营节度使。
这个官职像一根刺,扎在乾雍帝心头最软的地方。
登基这些年,兵权始终是他最难掌控的棋局。
半年来苦心经营,借着卢小尘南下的机会,好不容易将新军编入京营体系,又悄悄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
眼看局面渐开,这突如其来的联姻消息,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绝不能容许变故发生。
乾雍帝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就在这时,殿角传来一声脆响——油灯倾倒,灯油泼了一地。
“谁?”
乾雍帝厉声喝道,“朕不是让你们都退下吗?”
阴影里,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是、是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陛下的。”
是贾元春。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半年前,她曾一度接近御前,连总管太监裘世安都对她另眼相看,特意准了她几日休沐。
可福祸相倚,没等她重回殿前伺候,一纸懿旨便将她调往皇后宫中。
这半年来,她费尽心思在张皇后面前周旋,好不容易重新得了信任,却也为此得罪了宫中其他女官。
今夜这趟差事,便是那些人“推举”
她来的。
乾雍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胸中的怒气渐渐平复。
既然是皇后宫里的人,总要给几分薄面。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起来吧。
告诉皇后,朕稍后就过去。”
贾元春如蒙大赦,叩头谢恩,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月光洒在宫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此刻,西宁王府的院落里,卢小尘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座皇城深处涌动的暗流。
不然,惩处皇后宫中内侍的消息一旦传扬开去,后宫之中还不知要掀起多少 。
“去回禀皇后,就说朕尚有政务未毕,晚些再去,不必候着了。”
乾雍帝向来厌倦嫔妃间的争风纠缠,故而总对张皇后多予几分体面,好借她之手弹压六宫。
“是,奴婢这就去禀告娘娘。”
贾元春听见皇帝语气稍缓,心下才略松了松。
她正要退下,一抬头却叫心烦意乱的乾雍帝蓦地想起什么,当即出声唤住:
“且慢,回来!”
那宫女的面容映入眼帘,仿佛一道电光倏忽掠过脑海,可待要细想,却又模糊难捉。
一时叫住了人,乾雍帝反倒沉默下来。
贾元春忽被喝止,心中又怯又喜,种种滋味翻涌而上,羞得垂首不语。
“抬起头来。”
乾雍帝正竭力回想曾在何处见过这张脸,见她低头,思绪顿时断了,不由出声命令。
贾元春依言仰面,强抑着悸动望去。
端详片刻,乾雍帝仍记不分明,只觉莫名熟悉,不由暗叹:这半年来为筹备草原战事,确是劳神太过,竟至许多事转眼即忘。
他头一回生出“国事劳身”
之慨。
“你……”
乾雍帝倦意上涌,本欲直问其名,话到嘴边却顿住——这宫女终究是皇后宫中之人,若径直打听,传到后宫恐生枝节。
张皇后若未作安排,只怕要落个不贤的名声。
思及此,他改口道:“去禀娘娘吧,朕稍后便到。”
贾元春暗觉失望,却不敢显露,只低首应了声,匆匆退去。
乾雍帝果未食言,不多时便至皇后宫中。
膳毕,他挥退左右,只留张皇后在侧。
“梓潼,方才侍立你身旁的那名宫女,是哪一家的?”
“陛下问的是哪一个?”
张皇后心中已隐约猜到,面上却故作不解,顺势探问天子是否真留意那人。
“便是先前奉你命来寻朕的那个。”
“原是元春。”
张皇后作恍然状,心下却踌躇起来——莫非要为皇上添一位新人了?
“元春?”
乾雍帝默念这名字,忽而想起:贾元春,贾家之人?
“属贾家哪一府?”
“似是荣国府的吧。”
张皇后早将底细摸清,却不愿答得太明。
其中微妙心思,她身为中宫,实难向外人道,总归不可令天子生厌。
“嗯。”
乾雍帝果然面露满意之色,不再多言,心下却已决意遣裘世安详查此女来历。
次日大朝,百官依序入殿。
“北静王爷,许久未见了。”
卢小尘望见水溶,含笑上前招呼。
“世子殿下,确是多日不见。”
水溶昨夜已闻卢小尘欲娶贾家女之讯,遂笑道,“殿下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恭喜,恭喜!”
“不过寻常之事罢了。”
卢小尘摆摆手,“皆由赦叔做主。
眼下家中长辈尚未归京,诸事未定,待真正定下,必请王爷来饮一杯喜酒。”
“那本王可要好生向恩侯道贺了。”
水溶见他如此敬重贾赦,心下不由一动。
“只怕王爷届时抽不开身了。”
话音方落,兵部尚书陈怀瑾不知何时已从后走近。
“哦?”
卢小尘回头见他神情,立刻有所领会——看来此番新军事宜,吃亏的不止自己一人。
“陈大人这话怎讲?”
他虽已揣测七八分,仍试探道,“乍一听,倒像北静王爷赶不上那日似的。”
“晦气,当真晦气。”
卢小尘连连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不祥之物。
“世子还未听说罢?”
忠顺王恰在此时踱步而来,一副看戏的神情。”北静王此次朝会之后,便要出关了。”
“只怕赶不上世子的喜宴了。”
“正是,这晦气可不是我说的,是北静王爷那头有事。”
兵部尚书陈怀瑾此刻倒与这位宗室王爷一唱一和,若是让不明内情的人瞧见,恐怕要惊愕得说不出话。
若叫那些激进的文人见了,回头定要作诗写赋,痛斥陈怀瑾这老儿装腔作势,玷污了清流名声。
“哦?”
卢小尘听得“出关”
二字,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当日北静王府中所议之事,他竟是真去做了。
“出关?王爷莫非练成了什么绝世武功?”
卢小尘故作轻松地调笑道。
“哈哈,武功是练不成了,统兵报国却还使得。”
北静王水溶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场面,只是没料到率先发难的竟是兵部尚书与忠顺王。
看来不论文人宗室,见了银子便都咬住不放。
可惜那法子并非出自他的谋划,否则今日这两人便该是他的盟友了。
“本王蒙皇上信重,已兼任辽东总督并巡查使,负责安抚草原侧翼。”
水溶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卢小尘的神色。
当初这条门路,他可是同这年轻人提过的,而这小子更是一语道破了他与幕僚们的算计。
“那王爷可要为国事多费心了。”
卢小尘心下雪亮,这北静王定然没做什么干净交易。
好端端的,哪个皇帝会重新赋予一个失势的异姓王实权?还是个易立战功的差事。
除非乾雍帝忽然昏了头,否则其中必有交换。
“世子说得是,王爷确实得好好费心。”
陈怀瑾今日是打定主意不肯罢休,非要借这机会将即将返京的西宁王府与北静王府彻底割裂开来。
否则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岂不白白溜走?
“不过王爷也得留神,听闻去冬风雪极大,关外部落多有受灾,今春恐怕不好过。”
“陈尚书消息果然灵通。”
忠顺王在一旁颔首附和。”不只草原遭灾,辽东收成亦是不佳。
北静王府在辽东也有庄子罢?”
“嗯。”
水溶眉头微蹙。”今年庄子上送来的年货,确比往年少了许多。”
“这便是了。”
忠顺王道。”此番北静王爷前往辽东,可得多用些心思。
莫要侧翼未稳,反生乱子,那便成笑话了。”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一等伯牛继宗几乎按捺不住。
正待开口,太监总管裘世安的高唱声已然响起:
“陛下驾到!”
这一声让牛继宗将话咽了回去。
“今日怎如此安静?都说说罢。
好歹是开年头一回朝会。”
待众臣列班已定,殿中反而一片沉寂。
乾雍帝等了片刻,见无人出声,便先开了口。
“西宁王世子,此番江南之行可还顺利?”
乾雍帝一眼便瞧见站在前列的卢小尘,想起昨日探得的消息,索性先发问。
“陛下,江南倒是顺利。
只是到了京城,臣反倒有些措手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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