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四年,正月,天寒地冻。
自岁首以来,大雪连降七日,平地积三尺余,鸟兽多冻死。
江南亦是大雪。
建业城中,梅花被积雪压折,江面结冰数寸,舟船不行。
孙权坐在宫中,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面色凝重。
他年过六旬,鬓发全白,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
太医说他是积劳成疾,要他静养。
可静养?天下未定,荆州虽已全境入手,可曹魏在北岸虎视眈眈,他哪里静得下来?
大雪初霁,孙权召集群臣议事。
右将军孙韶没有来。
他病了,病得很重。
三月,春寒未消,建业城中传出一个噩耗:右将军孙韶病逝。
孙韶字公礼,吴郡富春人,是孙权的族子。
他从小善用兵,被孙权视为心腹。
黄初年间,曹丕大举伐吴,孙韶率敢死士千人夜袭曹营,斩将夺旗,威震江北。
孙权赞他“有伯符之风”。
此后孙韶长期镇守广陵,与曹魏对峙十余年,未曾一败。
他的死来得突然。
开春后,旧伤复发,药石罔效。
临终前,孙权亲至病榻,问他还有什么话说。
孙韶已不能言,只是紧紧握住孙权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孙权含泪而出,追赠其为骠骑将军,谥曰“壮”。
消息传到武昌,陆逊正在城中巡视防务。
他放下手中的舆图,沉默了很久。
孙韶是他的老友,两人曾并肩作战,共御曹魏。
如今老友走了,他身边又少了一个能打仗的人。
荆州全境已入东吴之手。
襄阳、江陵、江夏、长沙、桂阳……自汉水以南,直至交州,尽属孙权。
可孙权并不满足。
满宠攻邾城之举,虽被陆逊击退,但孙权引为奇耻大辱。
他决定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报复性北伐,不仅要雪邾城之耻,更要趁曹魏幼主新立、司马懿称病、曹爽专权之机,夺取淮北,进图中原。
十月,孙权亲赴武昌,召陆逊、诸葛瑾、朱然、全琮、周鲂等诸将议事。
舆图之上,从襄阳到合肥,从江陵到广陵,吴军拥有漫长的出击正面。
孙权手指从襄阳划向宛城、洛阳,又指向合肥以北的寿春、徐州。
“曹魏以合肥、襄阳为屏障,今襄阳、合肥皆在朕手,淮北门户洞开。朕欲分兵数路,北取中原。诸卿以为如何?”
陆逊沉吟片刻,道:“陛下,曹魏虽失襄阳、合肥,其边防并未崩溃。淮北有重镇寿春,汝南、颍川尚有屯田之兵。我军若大举北上,粮道漫长,恐难持久。臣以为,当以一路佯攻,一路主攻,不可分兵太散。”
孙权不悦。
他想要的是雷霆万钧之势,不是陆逊的谨小慎微。
诸葛瑾出言附和陆逊,孙权更不悦。
他执意分兵四路,要给曹魏一个深刻的教训。
第一路:陆逊率步骑三万,出襄阳,攻宛城、新野,威胁洛阳南线。
第二路:朱然率水军两万,出江陵,溯汉水而上,攻樊城、邓县,配合陆逊。
第三路:全琮率步骑两万,出合肥,攻寿春,取淮南粮仓。
第四路:周鲂率舟师一万,出濡须口,沿淮河而上,与全琮会攻寿春。
四路大军,号称十五万,旌旗遮天,声势浩大。
孙权失算了。
陆逊一路最为顺利。
他出襄阳后,连克新野、邓县,兵锋直指宛城。
曹魏守将胡质闭门不出,陆逊围城数日,未能攻克。
朱然一路在汉水遇到魏将王昶的水军阻击,双方激战数日,互有胜负。
真正出问题的是东线。
全琮出合肥,北攻寿春。
曹魏扬州都督诸葛诞早有准备。
他在寿春城外设伏,以轻骑诱敌,全琮中计,被伏兵围困。
全琮奋力突围,损失数千人,退回合肥。
周鲂的舟师沿淮河而上,遇到魏军水寨,火攻失利,被击退。
消息传到西线,陆逊见东线已败,粮道又受魏军轻骑骚扰,遂下令撤军。
朱然也退回江陵。
四路大军,无功而返,折损兵将近万。
孙权接到败报,半晌无语。
他本想报复满宠,洗刷邾城之耻,却落得大败而归。
陆逊在表章中劝谏:“陛下,曹魏虽失襄阳,其国本未动。今我军大举北伐,时机未至。当休养生息,积粮练兵,待其内变。”
孙权压住怒火,准了。
与东吴的败绩不同,蜀汉在关中正有条不紊地推进一件大事——屯田。
马岱从凉州上书诸葛亮,建议在淮水南北屯田,广开河渠,积粮备战。
诸葛亮览奏,深以为然。
他召来魏延、姜维、马岱等人,在丞相府中商议了数日。
“淮水南北,地广人稀,宜农宜牧。”
马岱指着舆图,“若能在彼处开渠引水,屯田积粮,不出三年,关中粮草可自给自足。届时北伐,不必再千里转运。”
诸葛亮点头:“卿所言极是。此事由你负责,魏延监督。所需人力、物力,从关中调拨。”
魏延站在旁边,听到“监督”二字,咧嘴笑了:“丞相放心,马岱要是偷懒,末将拿鞭子抽他。”
马岱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开广漕渠的工程,从四月开始。
马岱调集民夫数万,在淮水两岸挖渠筑坝。
魏延天天骑马去工地巡视,有时亲自下地干活。
士卒们看见大将军扛着锄头挖土,吓得连忙抢过来。
魏延骂骂咧咧:“老子又不是没干过农活,你们慌什么?”
工程进展顺利。
到秋天,广漕渠已具雏形,淮水两岸的荒地变成了良田。
诸葛亮闻报,欣慰不已。
他知道,有了粮草,就有了北伐的本钱。
五月,建业城中又传来一个更沉重的噩耗,太子孙登病逝。
孙登字子高,孙权长子,年三十三岁。
他自幼聪慧,好学不倦,深得孙权喜爱。
黄龙元年,孙权称帝,立孙登为太子,以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等人为太子宾客,教导辅佐。
孙登为人仁厚,不摆架子,与群臣关系融洽。
他曾多次劝谏孙权不要滥杀,不要奢侈,不要沉迷声色。
孙权虽不全听,却也敬重他的品德。
孙登的病,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
他染上风疾,久治不愈。
孙权遍寻名医,日夜守在病榻前。
可天不假年,五月初,孙登还是走了。
临终前,孙登上书孙权:“臣不孝,不能终养。愿陛下割弃不忍之心,以社稷为重。皇子和仁孝,宜早正位。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皆忠良可用,愿陛下亲之信之。”
他写到这里,手已握不住笔,字迹歪歪扭扭。
他把奏章封好,交给身边的侍从,然后闭上了眼睛。
孙权伏在孙登的遗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起孙登小时候骑在他肩上,在宫中跑来跑去,想起他读书时遇到不懂的地方,仰着脸问“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想起他成年后,每次出征都送他到江边,说“父皇保重”。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闪过,像刀子在剜他的心。
“朕的太子……朕的太子啊……”他哭得浑身发抖,内侍们跪了一地,无人敢劝。
孙权下诏,追谥孙登为“宣太子”。
皇孙孙皓袭爵。
建业城中,满城缟素,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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