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五年正月,建业城中春寒未退。
孙权在宫中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拟好的诏书,立第三子孙和为太子。
太子孙登病逝已近一年,储位空悬,群臣屡请择贤而立。
孙和字子孝,是孙权第三子,母王氏。
他自幼聪慧,好学不倦,礼贤下士,深得朝野好评。
丞相陆逊、大将军诸葛恪、尚书顾谭等皆倾向于他。
孙权自己也中意孙和,觉得他像自己年轻时,有抱负,有决断,又不失仁厚。
诏书颁下,大赦天下。
禾兴县改名嘉兴,以避太子讳。
建业城中张灯结彩,百官朝贺。
孙和身着太子冠服,入宫谢恩。
孙权看着这个儿子,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孙登的影子。
兄弟俩眉眼相似,神态也相似。
孙权握住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可他没有注意到,殿角处,另一个儿子的目光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孙霸,字子威,孙权第四子,封鲁王。
他比孙和小两岁,性情刚烈,好武勇,在军中颇有人望。
母谢氏,出身低微,早年失宠。
孙霸自幼便觉得父亲偏心,母亲被冷落,他也被冷落。
如今孙和立为太子,他心中的不平愈发炽烈。
群臣中,全琮、步骘、吕岱等人倾向于孙霸,认为他英武果决,有乃父之风。
两派暗地里各自结党,朝堂上的裂痕正在悄然扩大。
二月,孙权又下了一道诏书:封鲁王孙霸,礼秩与太子同。
这道诏书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按礼制,太子是储君,诸王是藩臣,车服、仪仗、侍从皆有等差。
如今孙权将孙霸的待遇提高到与太子一样,意味着什么?
陆逊从武昌上书,言辞恳切:“陛下,太子与鲁王,嫡庶有别。礼秩相同,必生觊觎。臣恐日后兄弟失和,朝堂分裂,愿陛下深思。”
孙权看完表章,不悦。
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谁敢乱来?
他给孙霸同等待遇,不过是补偿之心。
孙霸的母亲谢氏早逝,他从小缺乏母爱,孙权想多给他一些恩宠,以慰其心。
可他没有想到,这“多给一些”,会在日后酿成一场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
孙霸从此以太子自居。
他在府中广纳宾客,结交权臣,全琮、步骘等人常出入其门。
孙和则依陆逊、顾谭等为倚靠。
两派明争暗斗,互相攻讦。
建业城中,人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有人称太子党为“东宫派”,称鲁王党为“鲁府派”。
两派势如水火,连普通百姓都在议论。
孙权起初不以为意,觉得只是臣下小题大做。
可渐渐地,他也嗅到了火药味。
四月,孙权下诏:禁止各地进献珍奇,缩减御膳,改一日三餐为两餐。
这道诏书的背景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加上去年北伐失利,粮草耗费无数。
孙权虽好奢华,却也明白节俭的道理。
他命有司将宫中多余的金银器皿熔铸为钱,又将御苑中的珍禽异兽放归山林。
御膳房每天只做两顿饭,每顿饭不超过四个菜。
内侍们叫苦不迭,孙权自己却不觉得苦。
他年轻时行军打仗,啃过树皮,吃过草根,这点苦算什么?
有司趁机上书,请立皇后、封诸王。
孙权的皇后步练师去世多年,中宫虚悬。
群臣认为国不可无母,请立太子之母王氏为后。
孙权犹豫了。
王氏出身低微,性情柔顺,不是他理想的皇后人选。
可他也不愿另立他人,怕引发后宫争斗。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复。
“再议。”他把奏章搁在一旁,再也没有提起。
七月,盛夏。
建业城中热浪滚滚,孙权却在宫中召集群臣,商议一件大事,征讨珠崖、儋耳。
珠崖、儋耳在南海之中,即今海南岛。
自汉武帝时设郡,后因官吏贪暴,激起民变,汉元帝时罢弃。
此后二百余年,中原政权再未踏足。
孙权一直想恢复珠崖郡,以广疆土,以固海防。
他曾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万人浮海求夷洲,得数千人而还,因士卒多病,卫温、诸葛直被处死。
那次教训在前,群臣多不赞成。
陆逊上书劝谏:“陛下,珠崖、儋耳,孤悬海外,瘴疬之地。士卒不服水土,必多病亡。且岛上蛮夷未化,难以治理。臣以为,得不偿失。”
诸葛恪也上表反对。
可孙权不听。
他觉得陆逊老了,没有进取之心,诸葛恪太年轻,不懂开疆拓土的意义。
七月下旬,孙权下诏: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兵三万,浮海征珠崖、儋耳。
聂友是豫章人,以勇猛著称,陆凯是陆逊的族子,精通兵法。
两人领命,点齐战船,在建业港扬帆起航。
孙权亲至江边送行,望着渐渐远去的帆影,心中满是豪情。
船队在海上行了十余日,抵达珠崖。
岛上蛮夷见大军到来,纷纷逃入深山。
聂友没有费力去追,他下令在岸边筑城、立栅,准备长期驻守。
可厄运从第二个月开始了。
海上疾疫流行。
士卒们先是发热、咳嗽,然后上吐下泻,浑身起斑。
军医束手无策,药石罔效。
每天都有死人,从几个到几十个,从几十个到几百个。
聂友急得团团转,陆凯也束手无策。
他们想撤军,可没有孙权的命令,擅退是死罪。
第三个月,疫情更重了。
三万人,病倒了一大半。
能站起来的不足五千。
岛上没有足够的药材,没有干净的淡水,连埋葬死者的力气都不够了。
聂友终于下了决心:撤。
他留下陆凯率一千人守营,自率主力乘船撤回。
船队回到建业时,已是十一月。
出发时三万人,回来的不到五千。
聂友跪在孙权面前,请罪自刎。
孙权没有杀他,只是罢官免职。
他自己也后悔了。
“朕不听陆逊之言,以至于此。”
他对身边的侍从说,“珠崖、儋耳,不要了。”
可话虽如此,岛上还留着一千士卒。
那些人是死是活,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十二月,孙权在宫中设宴,召陆逊、诸葛恪、顾谭等重臣。
酒过三巡,孙权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朕今年六十有二了。登基称帝,已二十余年。朕做了很多事,也做错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珠崖之征,朕错了。不该不听卿等之言。”
陆逊起身,叩首道:“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珠崖之事,已不可追。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以待天时。”
孙权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宴席散后,孙权独自坐在殿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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