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大人阴柔的声音悠悠扬起：“各位安静一下，接下来，我呢，来讲试戏方式，这一次的戏，由我来宣布。”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场内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台上翻着莲花指的阴柔男子，他的笑容在白净的脸上显得异常幽深。仿若深夜里的戏偶般，神情诡谲。
渐渐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几名身着嫣红华贵戏服的女子借着人群的遮掩，细声细语地交谈了起来。
“这和师傅告知我们的完全不一样，每一次花旦选拔，不都是按照老规矩来，考往常的《北梁破阵曲》吗？”
“可不是？我为了练这《北梁破阵曲》，足足磨了十年工夫，若今日曲目不考这个，那我带来的戏服、簪子不全成了摆设？”
“谁不是呢？咱都一样，我为了准备这试戏，还特意攒了许久的银钱，才买了这支玉簪，就为了今天，若是试戏的曲目有变动，那必定是无用功，不过我可听说，这次大戏主派来的童大人，以前是咱戏院里有名的童生，无论唱功还是身段都是一绝，就不知道今日哪位能得他的青睐了。”
几人正发着牢骚，角落里，有一位身着米黄色戏服的女子，眼光却始终看向烛光下忙前忙后的小厮们，此人正是柳婳，她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小贱人，这一次我可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一会儿看你怎么丢尽脸面。
那些小厮们神情严肃，一个个端着木盘，木盘上是一盏又一盏茶水和一方洁净的帕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来回穿梭。
童大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唇角噙着笑意：“今日不考《北梁破阵曲》，看今天这么多姑娘家和小郎君在此，我便也透露一则好消息给你们。”
沈念安神色淡然，与旁边那个面容紧绷的备选者截然不同，她是半路出家，《北梁破阵曲》只听过几回，从未正经练过，家中也无曲谱。那曲子讲的是北梁名将大破南齐的旧事，上一个消息对于她而言，反倒是个好消息，若真要考，她的把握反而不大。
沈念安小声调侃丁柔道：“丁姐姐，你说童大人的好消息，可能会是什么？”
丁柔对戏曲虽有几分兴趣，碍于身体残缺，她倒是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希望自己的好姐妹，沈念安能够拿下这次的机会，对于这童大人她倒是生出几分好奇。
丁柔笑着拍了拍她道：“不清楚，不过说不定对我们来说，可能是好事也说不定。”
就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童大人的一则消息令所有人都有些难以适从。
童大人眯着眼脸上带着笑意道：“好消息，就是今日的试戏曲定为——《和亲曲》。”
满座震惊。
他仿佛早料到这般反应，依然语气悠悠：“大戏主特意交代过，选择此曲的目的在于考究各位的唱功和天赋，此番选拔要找的是天赋上佳之人，往日的那些论资排辈的旧习，在今日就彻底作废，有异议者，皆可开口。”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因曲目的变换而惊慌失措的人群，不经意停在了沈念安的身上。
沈念安此刻神色十分镇定，不见慌乱，这让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这时，一位身穿紫色衣袍戏服的女子上前一步，脸色冷傲：“童大人，我敬你是戏园前辈，可这杜园主所设的考核曲目，沿用多年，你说换就换，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此言一出，方才还压抑着的众人像是被点燃一般，许多为考题更换而耿耿于怀的备选戏子们，一个个同仇敌忾，纷纷出言附和。
“对，童大人你今天应该得给个说法，否则这戏园里的规矩不是说改就改吗？”
“童大人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便联名上书给陆园主，请陆园主他来评评理！”
沈念安看到这群人被那名紫色衣袍女子挑唆后，暗自摇头。
她经历过戏主之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小丫头，她太清楚了——在戏园里，最忌讳的便是挑战上位者的权威。就如那刁七爷嘴上虽骂师傅红叶枫是那‘卖笑的戏子’，可真见到本人也得俯首帖耳，这童大人既是大戏主看重的人，又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眼前的这些人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靠着人多，嗓门大，似乎能争取到什么一样。
果然。
童大人笑了。
在白净的脸庞下他的笑容犹如阴间鬼差一般，让人背脊发凉，他缓缓抬起手，手中的兰花指一变轻轻点向那名冷傲的紫衣女子道：“方姑娘，你有异议，很好。”
他声音柔得像丝绒，却让人脊背发寒。
“来人，脱去她们的戏服，丢到杂役间去。”
“方姑娘，你师傅萧凄凄，怎么教了你这么个好徒弟？”
话音落下，方才还和这位姓方的女子一起想要逼迫童大人改变规则的人，此刻已被从暗处走出的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如鹰拿燕雀般，一把扯去戏服丢入地上的火盆之中，那华美的戏服顷刻间被火焰吞噬，彩绣锦缎在火舌中翻卷成灰。
她们几个还来不及哭喊，就被五大三粗的汉子们拖拽着，狼狈离开室内，消失在大门之外。
沈念安的瞳孔微缩，目光掠过那盆燃尽的火盆，没有同情。
她明白，在戏园这里，弱肉强食从来就是唯一的规矩，没有实力的人，只能沦为为蝼蚁。
那些其他原本还想要出声的戏子，顿时便乖乖地闭上了嘴，神情紧张不已，面色发白，额间还渗出冷汗。
唯独柳婳，唇边浮起一抹病态的陶醉。
童大人轻轻迈了几步碎步，姿态袅娜，声音却阴柔刺骨：“还有人想说什么？没人说，那你们记住，你们还不是真正的戏子，你们只是一群随时能被人替换的赝品，想要出头，就得守我的规矩，我一向惜才，却讨厌不懂事不识趣的人，好在……你们都很识趣，也很懂事。”
他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换了一副面孔，满面春风，笑眯眯了起来。
“今儿个我高兴，就再赏你们一则好消息，这一次大戏主说了，《和亲曲》乃京中贵人所看重，若是你们有人能入选戏曲参演，日后莫说当花旦，便是能走到我这一步，也未尝不可，怎么样？是不是个好消息？”
他微微一笑，转向那名紫衣女子：“方姑娘，你还有什么想说吗？”
原本冷傲的方姑娘早已认清了现实，她颤颤巍巍的抖了抖身子，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道：“童大人，方……方清儿知错。我无话可说。”
沈念安第一次感觉到，能玩弄人心的力量是多么可怕，上一秒还是雷霆手段，将反对自己的人打入无间地狱，下一秒又恩威并施，透露出一个让全场女子和男子为之疯狂的消息，让人完全忘记了方才那群女子的下场。
事实上，她也从这群人贪婪的目光中发现，比起那些倒在戏园子权力面前的小虾米，戏园的当家花旦的位置，才真叫一步登天，一步地狱，人人都想要得到，却又充满着危险。
她知道，自己也不例外。
童大人很是满意地看着这群像狼崽子般贪婪的目光，满意地勾起唇角。
“很好。”
他抬起手，轻轻击掌，幽幽道：“看来你们很听话，那么接下来按我说的规矩来慢慢做，来人——”
“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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