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大人轻轻摆了摆手。
那些托着木盘的小厮立刻会意,井然有序将放着白瓷的茶盏和帕子,轻轻递到端坐在隔着帘子的预备戏子面前,待预备戏子接好茶盏后,才缓缓退下。
沈念安替丁柔端来一杯茶,二人拿起茶盏盖子,嗅了嗅薄荷清香,张开小嘴,浅浅尝了一下清凉的茶水,慢慢咽下,让茶水尽可能在喉间多停留了一会儿,待茶水在喉间冲刷,一股清凉之感充斥在喉咙和唇齿之间。
这是师傅红叶枫教会她们的饮茶独特方式,在唱戏之前,戏子们通常需要茶水润嗓,这样可以保护嗓子,也可以起到润嗓的作用。
之所以这次用的是薄荷茶,她知道是她们的级别不够,若是正牌戏子,那用的大多是一些清凉的花茶,花茶和薄荷茶目的都是一样的,令戏子在唱戏的过程中,能口吐芳香,这样世家公子们,才能不吝惜身上的银子打赏一二。
她喝茶的过程中,总感觉身上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不自在的感觉,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调整心绪等待试戏。
像她这样试戏的备选戏子们,中间隔着的纱帘,虽不能将室内的景物看个一清二楚,却能看清里面的人儿。
柳婳隔着纱帘,嘴角微微上翘,注视着沈念安,将她和师傅蓝戏主特意安排的茶盏里的茶水,一点一滴喝下去,随着茶水慢慢进入沈念安的喉间,她的笑容越发得意,越发怨毒。
小贱人,这茶你终于喝下去了,一会儿我看你怎么开嗓?
沈念安对于柳婳的毒计全然不知,她甚至觉得这一次柳婳这个疯女人过于安静得不正常。
在她想来,也许是童大人在的缘故,所以像柳婳这样疯的人也有所顾忌,二人的目的都是想要在今日试戏上,能够得到童大人的赏识,肯定要在舞台上见真章。
就在她和柳婳心思各异时,童大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各位手里看茶的茶盏盖子,上面刻了数字,一会儿被喊到数字的上来试戏,试戏之前,麻烦各位,将身上的饰物交出来,试戏之后自然会归还。”
沈念安从童大人这层意思,明白大戏主为了这一次试戏选拔的公正,那是绞尽了脑汁。
果然,没一会儿,那群小厮端来的木盘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金银细软之物,更加离谱的是,还有一些被翻旧的曲谱。
她看了数眼,这才明白,有些人为了得到这花旦的名头,是下了多大的血本,只可惜这些即将准备行贿之物和提神醒脑之物,在童大人的一声令下全部充了公,便宜了童大人身后的园主。
那群拿出行贿之物的丫头,此刻一个个脸红得像猴屁股一般,脸上尴尬的都能滴出水来。
童大人捋了捋衣袖道:“还有没交的嘛,一会儿要是被我发现的话,以后就不用来选拔了。”
柳婳的脸色虽镇定自若,放在腰间的双手却不自觉微微颤抖,她涂有花色的指甲轻轻推了推衣袖里的药粉纸片,安静地坐在榻上像个没事人一样。
童大人扫视一圈,对着身后暗处的老伶人招了招手:“为表公正,大戏主亲自备了戏服,这戏服上缝了号码,念到名字的就过来领,由她们一一发放。”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之前那冷傲的方姑娘,她刚好是一号,到沈念安已经排到了六号,她领的是一件青色衣衫戏服,还有青色凤冠,她一看便知道,自己抽中的是《和亲曲》里的公主,这和亲曲只要是爱听戏的人,都熟悉。
这讲的是当年西楚被北梁打得节节败退,后来西楚向北梁投降,打算以和亲的方式结束战争,有位楚姓公主,不远万里来到北梁境内求和,结局虽然没有成功,但从这次的选曲,沈念安隐隐感觉这北梁似乎和南齐达成了某种合作。
否则,以南齐的勇武,不可能会轻易提出和亲,不过至于这和亲是真还是假,她也不知,只是在回忆故事时,顺道在脑子里过一过这调子,这样至少待会唱起来不会太生涩。
丁柔的话打断了沈念安的思绪:“沈妹妹,看你一脸认真模样,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担心一会儿表现得不好,没事我们尽力就好,名次什么的不重要。”
她尽量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在沈念安的眼里却看到了真正的担心,她也没点破。
她给丁柔露了一张笑脸:“没事,我没想什么,我们先看看其他人的表演,那边好像快开始了。”
随着童大人轻轻拍手轻声道:“方清儿,你呀,身为青戏主的高徒,可要好好表现呐,本次大戏主知道你音调清亮,特意为你选了北梁文官的戏码,上台吧。”
方清儿穿好绣着蟒纹的蓝色戏服,盈盈走上台,对着童大人躬身一拜,清了清嗓子,舞起长袖,轻轻唱道:“我乃北梁文官,燕文羽,你可知此次和亲之事,乃……
咿咿呀呀……堂下之人,好大的胆……”
她挥舞着长袖,时而作揖,时而以掌拂面,清亮的嗓音在室内不断回荡,场下的预选戏子们,那是掌声雷动不断,可沈念安却发现,台上的童大人自始至终,面色平静。
一开始,她曾以为这童大人对方清儿有所照拂,可仔细观察下来,她发现那童大人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漠,仿佛那掌声和方清儿的表演,都与他无关。
一曲唱罢,方清儿收了嗓音,有些自傲地问了童大人一句:“大人,小女子方才所唱,可还好?”
她脸上一副自豪模样,场下的许多预选戏子们,也跟着好奇,眼眸子不断投向童大人。
可沈念安知道,若是选花旦是这么容易的事情,那这么久早就选出来了,哪还轮到她们来这里试戏。
结果确如她所料,童大人平静的眸子动了动,看向方清儿阴柔道:“方才你唱的,过于乏味,过于矫揉造作,这文官燕文羽,唱的是女子的刚柔,你那柔媚劲,知道的是个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春楼里卖唱的丫头呢!”
他这一句话,立刻引来台下一群人的哄堂大笑。
沈念安这会儿才想起了师傅红叶枫临别时,那担忧的眼神,她也知道这位曾经小有名气的方清儿,此次算是彻底完了,被童大人拒绝的预选戏子,一样没有未来。
童大人不愿看着身旁哭哭啼啼的方清儿招了招手,冷声道:“下去吧,下一位。”
这一次上台的姑娘,十分战战兢兢,完全没了方清儿之前的那份从容。
沈念安此刻深知,原来这芸音阁所谓的试戏,也是一次变相的淘汰,可谓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成功就可能成为当家花旦,受到戏园大人物的追捧,若是失败,等待每个人就是冷冰冰的地狱,哪怕身份不降,没了名声,还如何在戏园里当个正常唱曲的戏子呢。
随着那位颤颤巍巍的女子掩着脸走下台,一个熟悉的名字,在沈念安耳旁响起。
“四号——柳婳!”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