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三十五岁生日后的那个春天，凛风集团董事会通过了一个重大决议，在全世界各地开连锁民宿。
纽约、巴黎、伦敦、悉尼、首尔、上海、曼谷、迪拜，第一批八个城市，每个城市一家分店。
优子在董事会上说“这是凛风模式全球化的必然一步”，赫尔墨斯说“这是商机的必然一步”，张叔说“这是玉子烧全球化的必然一步”。
陆凛说“这是形式主义的必然一步”。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准确。
第一家海外分店的选址在纽约。
曼哈顿，切尔西区，一栋六层的老建筑，以前是仓库，面朝哈德逊河。
陆凛飞去纽约签了合同，回来之后以为万事大吉。
然后，优子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
“社长，这是海外分店的开业申请材料。”
陆凛看着那摞文件，厚度堪比图特的《全球神话名录》。
他翻开第一页，「海外進出届出書」。
“要填这个。”优子说，“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她指着文件堆，“一共八十八张表格。”
陆凛沉默了三秒。
“八十八？”
优子点头。
“八十八。”
赫尔墨斯从沙发上探出头：“八十八张？比在樱花国国内开分店还多。”
优子说：“因为涉及出入境管理、劳动法、税法、建筑基准法、消防法、食品安全法、民宿新法、灵力管理法，”她顿了顿，“还有神话存在出入境管理特别条例。”
张叔从厨房探出头：“神话存在出入境管理？俺也要填表？”
优子点头。
“张叔，您是灶神。神明出境需要向神話文化庁申请，获批后还要向目的国的大使馆提交神明身份证明。”
张叔愣了愣。
“俺是神，还要签证？”
优子说：“要。”
八十八张表格，陆凛填了三个月。
第一张表，「海外進出届出書」。
填公司名称、地址、法人代表、业务内容、海外分店地址、海外分店业务内容。
陆凛填完了，优子看了一眼。
“社长，公司名称要英文。”
陆凛愣了愣。
“凛风集团，英文是Lin Feng Group。”
优子摇头。
“要法定英文名。您注册公司的时候，法定英文名是LINFENG GROUP。全大写，空格一个。”
陆凛改了。
第二张表，「神明出入境申請書」。
填神明姓名、神号、神话体系、神力等级、目的国、停留期间、住宿地址。
张叔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
“神号？俺是灶神，神号是‘灶君’。”
陆凛写上。
“神力等级？”
张叔想了想。
“不知道。”
图特从资料室探出头。
“张叔的神力等级，根据灵力波动测算，大约是A级。”
陆凛写上“A”。
第三张表，「灵力使用許可申請書」。
填民宿地址、灵力设备清单、灵力使用目的、灵力使用量预测。
赫尔墨斯从沙发上探出头。
“灵力使用量预测？这怎么预测？”
图特说：“根据过去三年的数据，纽约分店预计每年灵力使用量约为东京本店的百分之六十。”
赫尔墨斯说：“你怎么知道？”
图特说：“我用AI算的。”
赫尔墨斯说：“トト？”
图特点头。
トト的声音从资料室传出来：“はい。”
第四张表，「建築物灵力適合証明書」。
填建筑地址、建筑年代、建筑结构、灵力吸收涂层型号、灵力转换器型号、灵力调节器型号。
妹岛教授从东京飞来，带着测量仪器，在纽约那栋老建筑里测了三天。
“灵力吸收涂层，用标准型。灵力转换器，用加强型。灵力调节器，用智能型。”
陆凛一一写上。
第五张表，「食品安全国際認証申請書」。
填食材来源、加工方法、营养成分、灵力含量。
张叔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
“灵力含量？玉子烧的灵力含量怎么测？”
图特说：“用灵力检测仪。标准份量的玉子烧，灵力含量约为0．3单位。”
陆凛写上“0．3单位／份”。
第六张表，「妖怪雇用許可申請書」。
填妖怪种类、妖怪姓名、妖怪年龄、妖怪能力、雇用期间、雇用目的。
小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
“妖怪种类？狐仙。”
陆凛写上。
“妖怪年龄？五百岁。”
小玉说：“五百岁，看起来二十岁。”
陆凛写上“五百岁（人类换算二十岁）”。
河童先生站在旁边。
“妖怪种类？河童。”
陆凛写上。
“妖怪年龄？三百岁。”
河童先生说：“三百岁，看起来三十岁。”
陆凛写上“三百岁（人类换算三十岁）”。
第七张表，「付喪神輸出許可申請書」。
填付丧神种类、付丧神姓名、付丧神年龄、付丧神文化价值、输出目的国、输出期间。
伞丸飘在旁边，发出细细的纸片摩擦声。
陆凛看着那张表。
“付丧神种类？伞。”
写上。
“付丧神年龄？三百岁。”
写上。
“付丧神文化价值？国宝级。”
写上。
伞丸发出细细的纸片摩擦声，像是在说“俺要出国了”。
第八张表到第八十八张表，陆凛填了三个月。
每一天都有新的表格，每一天都有新的要求。
出入境管理局说“神明出入境申请需要补充神力等级证明”，神話文化庁说“神力等级证明需要灵力波动检测报告”，图特说“我这就测”。
纽约市政府说“建筑灵力适合证明需要当地认证机构盖章”，妹岛教授说“我联系了哥伦比亚大学建筑系”。
食品安全局说“玉子烧的灵力含量需要当地检测机构确认”，张叔说“俺去纽约做一锅”。
劳动局说“妖怪雇用许可需要当地工会同意”，小玉说“我去跟工会谈”。
海关说“付丧神输出需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伞丸发出细细的纸片摩擦声，弦子弹了一声低沉的音。
三个月后，最后一张表格填完了。
陆凛把八十八张表格装进一个大纸箱，寄出去。
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纸箱消失在柜台后面。
赫尔墨斯站在他旁边。
“老板，辛苦了。”
陆凛摇摇头。
“还没完。等批复。”
八十八张表格寄出后的第三个月，批复下来了。
第一张到第八十八张，全部通过。
陆凛看着那叠批复文件，沉默了很久。
赫尔墨斯说：“老板，你怎么不笑？”
陆凛说：“我在等下一张表格。”
赫尔墨斯说：“没有了。”
陆凛说：“你确定？”
赫尔墨斯说：“我确定。”
陆凛说：“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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